骨王走出来。
顾临骨第一眼看见他的时候，心里咯噔了一下。
那人看上去一点也不像杀了两百多人的魔头——中等身量，不胖不瘦，穿着一件洗干净的白袍，头发用一根木簪整整齐齐地簪在脑后，面容和善，像街头开药铺的掌柜。
他走出来之后伸了个懒腰，抬头看了看天，然后走到营地中间的火堆旁坐下，从旁边的人手里接过一碗热粥，慢慢吹着喝。
苏无念在旁边小声说：“就是他。你看他那个样子，像杀人狂吗？”
顾临骨没回答。
他盯着骨王喝粥的动作。
那人喝粥很慢，每一口都吹一吹，小口小口抿。
碗捧在手里，两只手的动作都很稳。
喝完一碗粥，他把碗放在地上，站起来又伸了个懒腰，然后往营地外面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转过身，朝山腰的方向看。
顾临骨立刻压低身子。
但他心里知道，骨王已经看见他们了。
骨王看了山腰一会儿，没有动。
然后他转回身走回营地，从火堆旁边拿起一顶斗笠戴在头上，慢慢朝山脚走来。
“他过来了。”苏无念的声音紧得像绷直的弦。
“我知道。你别动。”
骨王走到山脚下，仰头往上看。
隔着一片灌木和乱石，他站在那儿，斗笠的帽檐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个下巴。
下巴圆润，甚至有点肉，看起来不像吃人的人。
“山上的朋友，”骨王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传上来，“看了这么久，下来一起喝碗粥？粥还热着。”
苏无念看向顾临骨。
顾临骨没有犹豫，拨开树丛往下走。
苏无念咬咬牙跟在他身后。
两人下到山脚，站在骨王对面几步远的地方。
顾临骨在打量骨王的同时，骨王也在打量他。
骨王的目光很慢，从他头顶看到脚底，又从脚底看到头顶，最后停在他身后那层薄薄的三丈骨影轮廓上。
“三丈。”骨王说，“你杀了多少人？”
“六十。”
“六十就能凝三丈？不简单。”骨王点点头，“你这个人有天赋。天赋这种东西，不是每个人都有。我杀了两百三十七个，才凝到十二丈。你六十就三丈，如果你杀到两百，恐怕不止十二丈。”
“说正事。”顾临骨说。
骨王笑了一下。
笑起来更和善了，眼角堆出几条笑纹。
“行，说正事。你来找我，是想抢我的骨韵？”
“是。”
“想杀我？”
“是。”
骨王又笑了一下。
“好。那按照我的规矩，我得先跟你说说理。你愿意听吗？”
“说吧。”
骨王把斗笠摘下来，挂在旁边的树枝上。
他清了清嗓子，像要开始讲课的老师。
“你知不知道上古封神榜为什么碎？”
“不知道。”
“因为封神榜太老了。”骨王说，“它老到认不全人了。它挑神，只挑它看得上的。可是这世上一代一代的人，有天赋的越来越多，封神榜挑不过来了，就干脆碎了。碎了之后，人人都有机会封神。这本来是一件好事，可惜大家都不懂该怎么用这个机会。他们只知道杀人，攒骨韵，冲上去碰那块残片。碰完了就死。你说蠢不蠢？”
“你说得对。”顾临骨说。
骨王愣了一下。
大概没想到他会同意。
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和善的笑容。
“你能同意，说明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好说话。那你说，我杀了两百三十七个人攒了十二丈骨影，我算不算有资格封神的人？”
“算。”
“我如果封了神，我来管这个烂摊子，是不是比现在这样大家杀来杀去要好？”
“也许。”
骨王满意地点点头。
“所以你看，我做的事其实是在帮所有人。我杀他们，是为了攒够骨韵去封神。我封了神，天下就安定了，就没人再死了。我是为了大家好。”
他说完这段话，安静地站在那里，等顾临骨回应。
顾临骨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完了？”
“说完了。”
“那我问你一件事。”
“问。”
“你杀的那两百三十七个人里面，有多少个跟你讲过同样的话？”
骨王的笑容僵了一下。
“我碰到过的人，十个里有八个觉得自己杀人是为了天下太平。”顾临骨说，“有一个为了抢一口水杀了他亲兄弟，跟我说他也是被逼的。还有一个为了半块饼捅了同行的同伴，跟我说他不杀人人家就要杀他。你猜怎么着？最后他们死在我手里的时候，说的还是同一套话。”
骨王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脸上的和善像揭下来的一层面具，底下露出来的是平平的一张脸，没什么表情。
他看着顾临骨，目光慢慢变冷。
“你年纪不大，嘴挺利。”骨王说。
“你是要动手了吗？”顾临骨问。
骨王缓缓吐出一口气。
气里带着青白色的光，飘出来就是一长串，像有人在嘴里含了一口月光又吐出来。
他身后开始浮出骨影——先是从脊背的位置亮起来，然后往上长，一寸一寸长高，一直长到十二丈。
十二丈的骨影往上一撑，把头顶的树冠都顶开了。
骨骼纹路密密麻麻，从头到脚每一根骨头都清晰可见，骨影的手掌张开，比顾临骨的整个人还大。
苏无念被那股压迫感逼得往后退了三步，短刀握在手里，手指关节都攥白了。
顾临骨没有退。
他伸手拦住苏无念，低声道：“你往旁边站，别进来。”
“你一个人……”
“站远点。”
苏无念咬住下唇，退到十几步外的一块大石后面。
骨王身后的十二丈骨影开始动。
骨影抬起一只手，从高处往下一按，空气里发出闷响，像一座看不见的山压下来。
顾临骨背后的三丈骨影自动浮出来，和他一起举臂往上撑。
碰的一声，两股力道撞在一起，顾临骨脚下的地面裂开蛛网一样的纹，碎石子崩得到处飞。
他膝盖弯了一下，又撑直了。
嘴角有血丝渗出来，但骨影没有散。
骨王咦了一声。
“三丈的骨影能接我十二丈的一击？你果然有天赋。再给你一年，你恐怕能跟我平手。可惜你来得太早。”
他又按了一下。
这次加了力，顾临骨整个人往下陷了半寸，脚踝埋进碎裂的石块里。
骨影开始晃，薄雾状的轮廓边缘出现裂纹，青白色的光从裂纹里往外漏。
苏无念从大石后面探出半个头，看见顾临骨嘴角的血越淌越多，整个人像被钉在地上。
她握紧了短刀，想冲出去，但腿像灌了铅一样迈不动——骨王十二丈骨影的威压太强了，隔了十几步她都觉得喘不上气。
顾临骨在骨影的重压之下慢慢抬起头。
他看着骨王背后那十二丈的庞然大物，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三丈骨影。
薄得透明，浑身裂着缝，像随时会碎。
“三丈对十二丈，”骨王摇摇头，“你赢不了的。要不你再听我说一段？”
顾临骨没理他。
他把双手合拢在胸前，闭上眼。
三丈骨影跟着他做同样的动作，双手合拢。
薄雾状的轮廓把所有骨骼纹路收拢到一处，掌心对掌心，中间那一团青白色的光越来越亮，越来越凝实。
骨王的笑容微微敛了一下。
“你要干什么？”
顾临骨睁开眼。
他掌心里那团光凝成了一根骨头——一根完整的臂骨，泛着青白色的幽光，浮在他的双手之间。
骨影把臂骨举起来，对准了骨王的方向。
“凝骨成器？”骨王说，“你这个天赋真的太好了。六十条骨韵就能凝出一根臂骨。但是一根臂骨，能做什么？”
顾临骨把臂骨掷了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