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凌澈也立刻跪倒,沉声道:“王爷息怒!此事疑点重重!云晚若要通敌,何必将如此致命的证据留在自己房中?还放在如此显眼的暗格?这不合常理!分明是有人故意构陷,请王爷明鉴!”
叶擎仓死死攥着那封信,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手背上青筋暴起。他胸中怒火翻腾,几乎要将理智烧成灰烬。
然而,叶云晚那痛彻心扉的哭诉,萧凌澈斩钉截铁的辩驳,还有女儿眼中那不容错辨的冤屈……像一盆盆冰水,狠狠浇在他被怒火冲昏的头脑上。
栽赃?陷害?
他猛地低头,再次审视那封信。那刻意模仿的笔迹,那做旧的纸张,那过于“恰到好处”的藏匿地点……疑点如同水底的碎石,在怒火稍退后,纷纷浮现出来。
更重要的是,叶云晚的眼泪,那里面只有纯粹的委屈和绝望,没有丝毫被揭穿后的恐惧和躲闪!这眼神,像极了当年他冤枉了亡妻时,她看他的眼神……那种被至亲不信任的、深入骨髓的痛!
一股迟来的、巨大的懊悔和后怕瞬间攫住了叶擎仓的心!他差一点……差一点就亲手毁了亡妻留给他最后的珍宝!差一点就落入了幕后黑手的圈套!
“父王……”叶云晚看着他眼中翻腾的怒火逐渐被痛苦和挣扎取代,心知父亲动摇了,哀哀地唤了一声。
叶擎仓深吸一口气,那吸入的空气仿佛带着冰碴,割得他肺腑生疼。他不再看那封信,仿佛那是什么污秽至极的东西。
他猛地将信笺揉成一团,死死攥在手心!接着,在叶云晚和萧凌澈震惊的目光中,他大步走到烛台前,毫不犹豫地将那揉皱的纸团凑到了跳跃的火焰上!
橘红色的火苗贪婪地舔舐着纸张,瞬间将其吞噬。火光明灭,映照着叶擎仓铁青而复杂的侧脸,也映照着叶云晚劫后余生、难以置信的泪眼。
“此事……”叶擎仓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力竭后的疲惫和不容置疑的威严,“到此为止!今夜之事,任何人不得再提!违令者,斩!”
他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跪在地上、泪痕未干的叶云晚,那眼神里有懊悔,有后怕,有浓得化不开的痛楚,也有一丝重新燃起的、不易察觉的信任。
他什么也没再说,转身大步离去,沉重的背影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留下身后一地狼藉的心绪和那尚未燃尽的灰烬,在夜风中打着旋儿,如同一个无声的警告,也像一个刚刚被强行缝合的巨大裂痕。
叶云晚瘫软在地,劫后余生的虚脱感让她浑身无力。萧凌澈紧紧握住她冰冷的手。
而在院墙之外更深的阴影里,一双眼睛将这一切尽收眼底。赵福看着王爷离去的方向,又看看叶云晚院中摇曳的灯火,脸上露出一丝阴冷的、计划被打乱的愠怒,随即像鬼魅般悄无声息地退入黑暗,去向他的主子复命。
太师府那间熏着沉水香的密室,烛火跳动,在孙槐沟壑纵横的脸上投下变幻莫测的阴影。
赵福如同一条匍匐的毒蛇,跪在冰冷的地砖上,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悸和后怕,将昨夜王府的惊变——王爷如何暴怒,如何搜出信件,叶云晚如何哭诉冤枉,王爷又如何亲手将那封“通敌铁证”付之一炬——添油加醋地复述了一遍。
“烧了?”孙槐捻动佛珠的手指猛地一顿,浑浊的老眼骤然睁开,精光暴射!非但没有半分计划落空的沮丧,反而嘴角缓缓咧开一个冰冷而诡异的弧度,“烧得好!烧得妙啊!”
他猛地站起身,枯瘦的手掌竟兴奋地拍在紫檀桌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叶擎仓啊叶擎仓,你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你以为烧了那封信,就能抹掉一切?天真!老夫岂会不留后手?”
他转身,从身后书架一处极其隐秘的暗格中,再次取出一个油纸包,层层打开。里面赫然是另一封一模一样的信!同样的陈旧纸张,同样的粗犷字迹,同样的北漠狼头印鉴!赫然是那封“通敌信”的完美复刻!
“此信,才是真正要送到御前的那一份!”孙槐的声音如同夜枭啼鸣,阴冷而得意,“烧掉的那封,不过是引他入彀、让他以为销毁了证据、从而放松警惕的鱼饵!他亲手烧信,恰恰证明他看到了那封信,并且试图掩盖!这才是……死无对证,百口莫辩的绝杀之局!”
赵福看着那封复刻的信,如同看着地狱的邀请函,浑身冰凉。他这才明白,自己也不过是太师棋盘上一枚随时可弃的棋子。
皇宫,御书房。
皇帝正对着几份奏折沉吟。朔州春寒料峭,京中已是柳色新新。他指尖敲着龙案,思忖着起驾回銮的吉日。窗外春光正好,但他心中却总有一丝挥之不去的阴霾,尤其是关于那位手握重兵的镇北王。
“陛下!”内侍总管略带急促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太师孙槐,有十万火急之事求见!”
皇帝眉头微蹙:“宣。”
孙槐几乎是踉跄着冲了进来,老脸煞白,满头虚汗,全然没了平日的从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高举着一个明黄色的奏匣,声音抖得如同风中残烛:“陛下!臣……臣有死罪!叶王府总管赵福给了臣一封信件,竟……竟发现此等骇人听闻之事!臣……不敢擅专,冒死呈于御前!请陛下……御览!”
他这副惊恐万状、仿佛天塌下来的模样,瞬间让皇帝的心沉到了谷底。皇帝沉着脸,示意内侍将奏匣呈上。
匣子打开,里面没有奏章,只有一封用油纸包裹、散发着陈旧气息的信件。皇帝展开信笺,目光扫过那北漠狼头印鉴,扫过那熟悉的粗犷字迹……当看到信中“漠南空虚”、“粮草屯于黑水河畔”、“共图大业”、“翘首以盼”等字眼时,皇帝的脸色,如同被寒冰瞬间冻结!
一股刺骨的寒意,混合着滔天的震怒,从皇帝的脚底板直冲头顶!他捏着信纸的手指因用力而指节发白,微微颤抖。那双深潭般的眼睛,此刻只剩下冰冷的杀意和一种被彻底愚弄的暴怒!
“好……好一个镇北王!好一个‘共图大业’!”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像是从九幽寒渊中刮出的阴风,每一个字都淬着剧毒,让整个御书房的空气都凝滞了。“传旨!即刻召集四品以上官员,紫宸殿候驾!命镇北王叶擎仓,即刻入宫见朕!”
内侍总管被皇帝眼中那从未有过的骇人光芒吓得魂飞魄散,连滚爬爬地传旨去了。
紫宸殿内,金碧辉煌,却笼罩在一片山雨欲来的死寂中。文武百官垂手肃立,大气不敢出,只觉殿内空气沉滞得如同铅块,压得人喘不过气。皇帝高踞龙椅,面沉似水,冰冷的视线如同实质的刀锋,扫过殿中每一个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