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船上见贵
赛金花说:“我头一回见他,不是在岸上。是在船上。他坐的是一条官船,大,慢,像水里长了座楼。”
严先生问:“他,是洪老爷?”赛金花“哦”了声,点头。她说:“那年我不过十五。还梳辫子。船上来了贵客,妈妈桑叫我们齐排站在花厅外。我站最边上。夜风大,我冷得直咬后槽牙。他走在最中间,长衫,马褂,步子不紧。前头有人挑灯。我那时眼睛利,一眼就瞧见他鞋面上没泥——坐轿来的。”她“嘻”地笑一下,“你看,我记人,老先记鞋。”
她没看清他的脸。那晚灯黄,只照见他下巴一点胡尖。后来他点了几段曲。阿沅弹琵琶。她添茶。他说:“小丫头,手别抖。”赛金花“哦”了一声:“我没抖。是船在晃。”他看她一眼。那眼不凶,也不笑,像看一块石头,看它值不值。她说:“那一眼,我记到今。”严先生“嗯”一声,笔没停。
赛金花又说:“他那夜没多话。临走,妈妈桑领着我送到舱口。他上轿前忽然回头,问:‘你叫什么?’我说:‘彩云,赵彩云。’他念了两遍,彩云,彩云,像在舌头上称分量。我‘嘻’地一笑。他道:‘名不错。人还小。’说完走了。我那时不懂。后来才知,就那一句,我这条命又要拐一道了。”
严先生抬头:“他后来常来?”赛金花说:“不常。他忙。约莫过了大半年,又来。这回不带客,只一个长随。他听曲,只点我唱。我嗓子还嫩,唱错半个字。他没骂,只把茶盏放下,说:‘唱不上去,就低。别硬。’我‘哦’了声。那晚他同船主讲苏城水利。我听不懂,可爱听——他说话不响,句句有数。不像那些男人,喝了酒就吹。他像河底石头,不冒头,可压得住。”
她停一下,把炭盆往严先生那边推了推。严先生“哦”了声,不推辞。她说:“我那时候开始想上岸。不是想嫁他。是想活成他那般稳,不靠谁,也不怕谁。见他第一回,心里那盏火就亮了一截。”
严先生问:“那后来跟他,是情愿吗?”赛金花“嘻”地笑:“这世道,论什么情愿。能遇着他,已算体面。他给我一条路,不是白给,我拿命接。他教我识字,我学得苦,手指写麻了,就泡冷水再写。我‘哦’了声——心里清楚,不光要做他房里人,得做那个配站他身后、不乱的人。”
外头雪又下起来,细密,像给天筛粉。赛金花望窗纸,像看很远的地方。“你瞧,雪又来了。那年苏州也下雪。他披灰鼠斗篷站船头,风把衣摆吹起来,像只灰鹤。我想,这男人,是能让我上岸的岸。”严先生不说话,只在本子上写“灰鹤”二字。赛金花“哦”了声:“你别写太文。像戏文。”严先生笑:“我尽量不酸。”
她端碗喝水,水凉了。“水又凉。我这日子,总慢半拍。”严先生也笑。一灯,一火,半屋水气。赛金花忽然说:“今日到这。明儿同你说,怎么从船上走进洪家。那里头不是你想的福气,是另一条窄路。”她起身,不是送客,去把门缝掩小。风不灌了,屋里更静。
严先生合本子,收铅笔。“我明日不来。后日。给您带炭。”赛金花“嘻”地一笑:“带炭成。别带人。这屋小,装不下第三张嘴。”严先生点头走了。她闩门。这夜雪没停。她坐回灯下,低低念一句“彩云”,像把那个名字重新含回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