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三十一节 和头酒
书接上一回。
酒店狭长的廊道浸在一片清冷寂静里，悄无声息。
张纤闻声驻足，缓缓回头，神色平和淡然，不见半分波澜：“啊，巧儿姐。”
徐巧儿凝眸望着她，神色骤然沉敛郑重，语气带着几分压不住的认真：“江涛可是我的未婚夫，你……”
她的话才刚起头，暗藏的心事尚未说透。
廊道尽头的电梯骤然“叮”的一声轻响，精准抵达楼层，打破了凝滞的气氛。
张永年在楼下久等不到女儿，索性带着司机乘电梯上楼寻来。他一眼瞥见廊道里的两道身影，远远便扬声呼唤：“纤纤！”
张纤未曾察觉空气里涌动的暗流，只当是寻常闲谈，闻声坦然应声：“哎！爹爹，我这就来。”
她语气温和，随口叮嘱一句：“天色不早了，江涛这边还得劳你多费心照看。有什么话，我们明天再说也不迟。”
话音落，她坦然转身，步履轻快地迎向走来的父亲。
张永年看向走近的女儿，随口说道：“今晚我也住这家酒店。”
“好，我陪您去大堂办理入住。”张纤应答得干脆利落。
一旁的司机周宽上前半步，垂首请示：“老爷，明日用车如何安排？”
张永年神色平淡，淡淡吩咐：“你明日自行去租一辆车即可。”
张纤连忙贴心接话：“宽叔，我知道这附近口碑靠谱的租车行，明天我陪您过去，帮您砍砍价。”
周宽微微颔首，语气恭敬：“多谢小姐。”
恰在此时，下行电梯门缓缓敞开。
长廊深处，徐巧儿静静立在原地，满腹话语硬生生哽在喉间。
她默然伫立，静静看着父女二人与司机言笑自若，并肩走入电梯，看着冰冷的金属门缓缓合拢，彻底隔绝了眼前的人影。
悠长廊道瞬间落得空空荡荡，只剩满室寒凉，和她一腔未曾吐露、无处安放的心事。
翌日下午。
雅致的包厢内暖意融融，张梓娴夫妇与张永年已经闲谈许久。没有人知道他们所聊何事，张永年摆摆手落下一句:“关于专案组和星际移民的事，暂且到此。我想聊聊家事。”张永年严肃起来的样子与平日判若两人。
张永年又恢复了平日的模样，是一副温和憨厚、人畜无害的模样。三人又聊了一会儿家事，张永年略带诧异道：“竟有这么多？我三位大伯每家都育有数名子女？我父亲就只我一个独子。”
张梓娴抬眸望向窗外，眸光悠远，似在追忆尘封的往昔：“和京城的光景不同，早些年北安的赤田还只是一片乡下村落。多一口人，便多一双碗筷，也多一份劳力，寻常人家皆是如此。儿时兄弟姐妹扎堆相伴，也是段难得的快活日子。你大伯家四女一男，分别是张铁芯、张铁兰、张铁帮、张铁梅、张铁棠。我是你二伯的长女，家中三男二女，我底下还有梓兵、梓芸、梓旺、梓福四个弟妹。你三伯家同样是三男二女，晓辉、晓桐、晓仪、晓龙、晓霞，皆是自小一同长大的族人。”
张永年闻言轻轻感慨，眼底掠过一丝落寞：“原来如此。我自幼便因家族旧怨，错过了这样的童年。父母常年在外奔波，我性子孤僻，从小到大，大多时候都是家里保姆陪着我度过。一晃眼，四十余年便这般过去了。对了，昨日通话听你说，四姐和七姐此番不便前来？”
张梓娴收回远眺的目光，语气清淡平和：“嗯，两人远嫁他乡，路途遥远，实在不便奔波。”
张永年闻言，将早已备好的两幅古字画轻轻递出：“这是我备下的薄礼，本为每位族人都准备了一份。劳烦你代为转交给四姐和七姐，邮寄押运的费用，都由我来出。”
张梓娴坦然接过字画，侧身递给身侧的龚良平，笑着问道：“你看这份心意，够厚重吧？”
龚良平低头细细端详字画纹路，连连颔首称赞：“大手笔，难得的珍品。先前纤纤特意送来的那一幅，价值数百万，这份情谊，我们一直记着。”
张永年摆了摆手，气度大方谦和：“举手之劳，不成敬意。这些都是祖上留存的旧物，本就该族人共享。反倒该是我多谢二位，费心筹办明日的族席。”
张梓娴莞尔一笑，细心叮嘱道：“明日记得叫上张纤的几位同事。他们远道而来奔波辛苦，我们身为东道主，理当也要招待周全。”
与此同时，专案组四人齐聚苏长青的房间，临时开了一场小型案情讨论会。
苏长青面色沉静，缓缓复盘此行收获：“我们此番北安之行，实质收获寥寥。张梓娴说过，她从小就看过这些祖传下来的青铜器，并没有什么特别，不会有什么线索。唯一能落地佐证案情的，只有那块龙纹玉璧上的古老祭文，恰好坐实了江涛此前所有的推测与猜想。”
张纤微微蹙眉，眼底带着一丝束手无策的凝重，出声思索道：“可这算不上突破性的新线索。这么一来，北安这条调查线，基本等于彻底断掉了。我现在有种强烈的感觉，所有调查方向全都无从衔接，散落的线索仿佛被人一刀剪断，彻底断了头尾。”
苏长青轻叹一声，抬手轻揉了揉眉心，带着几分无奈：“我从程组长那里领得的两万办案经费已经彻底见底。往返机票、车辆租赁、食宿开销层层叠加，就算刨除你张纤那部分未报销的开支，整体依旧超支了一千多。”
蔡研研垮着小脸，语气委屈又无奈：“可不是嘛！季度定额就五万经费，我们大老远跑来北安摸排了快一个月。公事公办，我总不可能自掏腰包贴补公务开销。等回去，我干脆老老实实窝在办公室，安稳混完这个季度算了。”
话音落下，三张写满无奈的囧脸齐刷刷望向江涛——毕竟全队只有他，单独从程组长手里申领了三万专项经费。
被众人盯着，江涛连忙摆手解释：“你们别这么看我。抛开陪同巧儿的额外开销，我在北安的办案支出也将近一万。我早就说过，我的调查方向特殊，本身就格外烧经费。”
他眉峰微挑，神色认真几分：“算了，不藏着了。我把调查方向跟你们摊开，你们在这稍等我片刻。”
说完，他快步走出房间，折返自己住处取资料。
不多时，江涛拿着三张打印图片匆匆回来。
“昨天我去附近照相馆打印整理的关键资料，三张图样都很重要，你们仔细看看。”
众人立刻凝神低头看去。
第一张，是铁棺表层完整拓印的瓢虫图腾，纹路古朴诡谲；第二张，古埃金制式的圣甲虫戒指纹样，造型与铁棺图腾高度契合；第三张，圣琅雅教主神图腾——雷神法恩蒂，神像手执奔涌雷光，立身于六头蛇龟异兽之上，气势凛然，纹样独一无二。
张纤俯身细细比对三张图样，指尖轻点画面细节，缓缓分析：“圣甲虫戒指是规整的自然瓢虫形态，可铁棺拓印的图腾，却是八足六触的异形虫体。而且你看，琅雅教主神的坐骑恰好是六首异兽。三者唯一共通点，就是肢体粗壮，外层都覆盖着坚硬甲壳。”
苏长青瞬间抓住核心，立刻接话：“你的意思是，这外星文明不止造访过古华夏，世界各地的远古文明，都留存过它的图腾痕迹？”
江涛笃定点头：“没错。所以我打算留在北安一段时间，去本地古玩城碰碰运气，试着找一枚古埃金的圣甲虫戒指。巧儿年假早已休完，又额外请了半月事假，订了明晚最后一班航班返程。”
即便解释清楚了调查思路，众人依旧不肯轻易放过他。
蔡研研笑着调侃：“我听说，我来专案组之前，某位大聪明放着不限额垫付权限不用，非要死磕程组长申请预支经费？”
三张囧脸再度齐刷刷对准江涛。
江涛无奈辩解：“我当初申请的是每月十万额度，谁能想到最后只批了一季五万。”
苏长青毫不留情打趣：“想什么美事，还每月十万？”
江涛连忙据理力争：“苏大哥，当初是你一张两千块的手写收据无法报销，我才提议申请预支的！垫付审核有多严格你最清楚。再者说出差动辄数万开销，谁能随手掏出几万闲钱垫付公务？”
这一句反问，瞬间让众人语塞，房间里鸦雀无声。
江涛暗自得意，以为自己凭一己之力怼赢三人，嘴角正要悄悄扬起。
不料张纤忽然举手，语气坦然从容：“我可以。一百万以内的办案垫付，我都能出借，等报销到账再归还即可。”
江涛看清三人分明是提前串通好调侃自己，索性破罐子破摔，摆出一贯拽痞姿态：“切，行吧，都怪我咯。”
三人又一次大获全胜，张纤见目的已然达到，打个圆场道：“我们只是闹着玩，真没怪你。每根筋都有一头堵，要不审核严格，要不经费限额，我们总得选一样。”
苏长青收起玩笑，笑着开口：“我和研研也是打算明天动身返程。”
张纤适时开口挽留：“那你们可以订晚上的机票。我三姑明日设宴摆了一席和头酒，特意一并宴请了我们几位，算是尽地主之谊。”
苏长青当即点头应下：“既然如此，那我们便恭敬不如从命。你三姑待人热忱周到，我们留下来赴宴，夜里再返程也无妨。”
听闻可以借此机会留在北安、多和江涛独处相处，张纤心底暗自欣喜，顺势说道：“既然有了全新的调查方向，那我也留在北安。这边的搜寻工作，我留下来帮江涛一起四处摸排寻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