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冬垂暮,岁末最后一场寒雪,悄然而至。不同于深冬狂风暴雪的凛冽暴戾,这场春雪落得轻、落得沉、落得压抑。漫天碎雪悠悠飘摇,覆遍辽西城头、校场、街巷、荒野,也覆遍北方百里敌占冻土。
天地一白,山河寂然,却也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死寂。
距离关东军开春总攻,仅剩半月时日,南北对峙,双线蓄杀。南边辽西坚城军心鼎盛,万民一心;北边奉天敌巢铁甲集结,炮阵成型,杀机沸腾。整个关外大地空气紧绷到极致,一丝风动便可引爆漫天战火。
辽西城,无半分过年烟火。光复至今,城中百姓安居守礼,军士厉兵无休。无庆典、无欢宴、无松懈享乐,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眼下安稳,只是短暂虚妄。北方即将压过来的是关东军蓄整一冬的重装联队、山炮大队、数千精锐正规军,是自九一八以来关外最凶狠、最隆重、最不惜代价的一次灭屠辽西之战。
武青娘将整座城池化作一座闭环死防的战争堡垒,大战前置,所有温情尽皆收敛,全城进入一级临战状态。
第一步,清野坚壁,断绝外围漏洞。城外十里所有村落、散户、流民,尽数迁入城内安置。所有物资粮草、牲畜农具,一律入城收纳,不留半粒粮食、半寸物资于旷野。城外房屋全部清空、野外通路悉数破坏、荒道沟壑全都改造陷阱暗阵。十里荒野化作无人区,不留民、不留物、不留生机、不留破绽。让日寇远道而来,无粮可掠、无屋可驻、无民可用、无半点立足之地。
第二步,分层布防,立体锁城。全城布防分三层,层层嵌套、层层绝杀、退无可退、破无可破。外层十里荒野:陷阱密布、暗哨纵横、游击潜伏,敌未临城,先耗其兵、乱其阵、疲其心;中层城墙壁垒:碉堡加固、枪位加密、炮位定点、砖石填土加厚城墙,抵御山炮轰击;内层街巷城防:户户连通、院院相通、巷巷互援,构筑巷战暗堡、穿墙射击孔、地下连通道。从野外到城头,从街巷到地底,整座辽西城无一处不设防,无一处不死战。
第三步,三军定岗,各司死职。两千三百精锐,全数定岗锁定,人人领死状、立军令。游击军全员出城潜伏,散布十里荒野,不聚兵、不露形,专杀斥候、断粮道、扰阵型、炸辎重。城防军死守城头壁垒,定岗不动,守炮守枪,死守城门,与城墙共存亡。攻坚队屯于城心,为总预备队,哪边破防、哪边塌陷,即刻驰援、即刻堵死、即刻反扑。
第四步,全民皆兵,军民共死。武青娘颁下临战令:城中青壮编组民团,持械巡街、看守要道、防奸防谍;妇人组队绷带、熬药、备干粮、随军救护;老者守家护幼、传讯指路、瞭望放哨。无一人置身事外,无一人避战求生。城在人在,城破人亡。
历经数年亡国之苦、今日得见故土重光,辽西百姓再无一人畏寇、再无一人惧战。乱世教会苍生最刻骨的道理:退让换不来安生,唯死战可守山河。
春雪越落越密,覆满城头枪刃。校场之上,日日杀声不息。新兵练胆、老兵练阵、全队练死战。日夜推演敌军攻城战法:山炮破墙、集群冲锋、爆破破门、分段侵占街巷。预判所有危局、补全所有漏洞、练就所有绝境反扑之术。
武青娘日夜不眠,亲巡全城布防。白天查岗查哨、核验陷阱、检查炮位、规整阵型;夜里登高望远、窥探北方敌情、复盘战术、推演破局。她的眼底沉静凛冽,无半分疲惫,只剩极致清醒。此战不同于黑山游击、不同于巷战破城。这是正规兵团大规模会战,敌有重炮、有铁甲、有制式阵型、有海量兵员、有成熟攻坚战术。义军有地利、有民心、有死战血性、有绝境翻盘的百战底蕴。这是星火与铁甲的终极对撞,是草根布衣与异国强军的宿命对决,是关外山河存亡续断的关键一战。胜,则星火燎原,步步北复,关外战局彻底逆转。败,则辽西倾覆,忠骨埋城,数月血战基业全部归零。
与此同时,北方奉天,杀机成型。关东军冬日蓄力期满,全军整编完毕。野战步兵两千八、骑兵五百、山炮十二门、重机枪四十挺、辎重车队百辆。整支重装讨伐联队,军械充盈、阵型规整、杀气滔天。
冬日冻土坚硬,利于行军推进、重炮转运、铁甲碾压。正是日寇最擅长、最占优势的决战天时。关东军新任总指挥少将佐藤全权执掌伐辽大战。此人沉稳阴狠,擅长攻坚,精通兵团作战,曾横扫热河数城、未尝一败。
校场点兵,风雪肃杀。佐藤立于高台,目光冷厉扫过阵列铁军,声线冷酷如铁:“开春融雪,即刻南伐!破辽西、屠匪众、斩黑寡妇!此战,不留俘虏、不留余孽、不留隐患!踏平城池、肃清山野、重置殖民、震慑关外!让所有叛逆、所有反寇、所有妄图撼动大日本疆土者全都付之一炬!”
铁甲轰鸣,马蹄震地,枪炮齐鸣,声震奉天四野。日寇军心鼎盛、战意癫狂、蓄势待发,只待春日第一缕暖风化开冻土表层,即刻全军南压,雷霆碾城。
南北两境,一守一伐,一柔一刚,一民一寇。一场注定载入关外乱世史的终极会战,已箭在弦上、引而待发。
暮色降临,春雪封城。辽西城头,灯火稀疏,哨影肃立。风雪掠过冰冷枪杆,掠过厚重城墙,掠过城南忠烈祠的青石墓碑。
武青娘独立城头,黑衣覆雪,满身霜白。她抬手拂去肩头落雪,北望沉沉敌境。前路是数千铁甲、重炮洪流、必死杀局。身后是满城百姓、千军忠勇、寸寸故土。
风雪呼啸,吹不乱她眼底坚定。
从孤身雪原亡命,到黑山聚义成军,再到一城扎根立势,步步生死,步步未曾退让。今日大势压顶,又有何惧?
她轻沉凝声开口,立为战前誓言:“昔日忠骨以身筑墙,换我星火不灭。今日,我等以城为墓,守我山河不倾。春来雪化,便是决战。寇至一城,我守一城。寇来千军,我死千军。”
辽西不退!华夏不屈!血战不止!
风雪漫漫,静待春雷。南北死局,只待破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