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墙欲坠,血色浸城。日寇十二门山炮持续倾泻炮火,辽西北段城墙彻底崩裂。数丈宽的缺口碎石堆叠、黄土倾覆,原本固若金汤的城防壁垒,此刻只剩断壁残垣、满目疮痍。漫天硝烟遮蔽春日天光,将整座孤城笼入一片死寂的血色昏暗之中。
城外日军鸣枪狂啸,士气癫狂暴涨。在佐藤眼中,城墙大破、守军残损、血肉飘摇,踏进辽西破城不过转瞬之间。只要再一轮冲锋,铁甲洪流便可涌入城内,踏平这支顽抗的布衣义军,绝杀关外所有星火。
“全军压上!全线冲锋!入城剿杀!”
利刃出鞘,马蹄踏野。上千日寇步兵蜂拥突进,密密麻麻扑向城墙缺口,枪口对准残破城垣,刺刀寒光森冷。
后续兵力层层跟进,如潮水叠浪,前仆后继,不死不休。
城内残兵,仅剩七百余人。
半数带重伤、满身创痕、气力透支,枪械弹药十不存三。
壁垒尽毁、工事全无、退路断绝、援兵无继,真正陷入天崩地裂的必死绝境。
可立在缺口最前的武青娘,身姿未曾有半分弯折。
肩头伤口撕裂渗血,染红大半黑衣,指尖紧握的短刃布满崩口,满身硝烟尘土,眼底却燃着不灭的铁血明火。
她身后,七百残兵持枪伫立,无人后退、无人瘫软、无人惧死。
人人衣衫破烂、人人带伤浴血,却个个脊背挺直,以残躯立在破城玄关,直面千军寇敌。
绝境无生,便以命换天。
山河欲倾,便以骨为梁。
“列死阵!”
武青娘嘶哑喝令,声穿漫天炮火硝烟。
一字落,残兵动。
七百将士瞬时结阵,不求攻防、不求进退、不求生机,只求锁死缺口、死守山河。
前排将士弃枪握刃,以身堵死碎石缺口;
中排持枪卧地,死守射击角度,压制突进寇兵;
后排重伤将士撑起残躯,手握仅剩的手雷、石块、短刃,做最后殉阵之备。
无章法、无阵型、无退路。
这是一支残军,最后的死战阵。
日寇先锋已然冲至缺口之下,踩着满地尸骸碎石,悍然跃上断墙,刺刀直刺阵前将士。
第一波近身绞杀,瞬间爆发。
刀锋入肉的闷响、子弹穿体的锐响、将士嘶吼的怒响、炮火轰鸣的巨响,交织成乱世最悲壮的战歌。
一名年仅十六岁的新兵,身中两枪,胸腹鲜血喷涌,依旧死死攥着步枪,不退半步。
当日寇刺刀迎面刺来,他弃枪扑上,徒手抱住敌寇腰身,用尽毕生力气死死锁缠,嘶吼出声:“不许进我辽西!”
寇兵惊怒,刺刀反复穿刺他的躯体。
少年身躯剧烈颤抖,鲜血浸透衣衫,直至气息断绝,依旧未曾松手,以稚嫩残躯,死死拖住一名敌兵,化作缺口前最悲壮的人肉壁垒。
老兵见晚辈殉国,双目赤红,持枪狂射,弹尽之后,拎起石块猛砸寇兵头颅。
血肉飞溅间,数名日寇倒地,老兵亦被乱枪穿透胸膛,轰然栽倒在缺口之上。
前躯成盾,后躯为墙。
人人赴死,步步成仁。
缺口之前,血战白热化。
日寇一波波冲上、一波波阵亡、一波波再冲。
义军一层层殉阵、一层层补位、一层层死守。
地上忠骨层层堆叠,硬生生将塌陷的城墙缺口,用华夏儿女的血肉,再度垫高、堵死、封绝。
城外佐藤立在高岗,瞳孔骤缩,面色彻底铁青。
他征战关外数年,攻克城池数十,见过溃逃的兵、见过投降的将、见过贪生的民。
却从未见过这般杀不完、吓不退、死不悔降的队伍。
炮火能碎城墙,碎不了这群人的血性;
刀枪能夺性命,夺不去这群人的山河执念。
“重炮!绕过残墙!轰击城内阵脚!”
佐藤彻底失了耐心,悍然下达无道军令。
不再顾忌城墙缺口、不再顾忌阵型死角,调转全部炮口,对着缺口内侧的己方冲锋兵力与义军死阵,无差别覆盖轰炸。
不惜自损千人,也要炸平这道血肉防线!
泯灭人性的铁血杀伐,彻底铺开。
轰轰轰!
重磅炮弹凌空坠落,直直砸在缺口内外交织的战团之中。
土石翻飞、血肉炸裂、尸骨无存。
成片义军将士、突进日寇,尽数被炮火吞噬。
残碎的肢体、断裂的枪械、染红的黄土,混杂在漫天硝烟之中,惨烈至极。
一轮无差别炮击过后,死守缺口的七百残兵,再损三百。
存活者不足四百,半数重伤垂危,浑身是血、满身是伤,站立尚且艰难,依旧死死钉在阵位之上。
阵地残破不堪,人手寥寥无几,弹药彻底告罄。
所有人都清楚,物理层面的防御,已然彻底崩塌。
血肉之躯,终究挡不住钢铁炮火。
战局,彻底走向绝路。
武青娘周身落满碎石血沫,数次被爆炸气浪掀飞,又数次撑着残破身躯站起。
虎口崩裂、双臂震颤、体力透支到极致,视线都开始模糊。
她望着身边一个个相继倒下的兄弟,望着堆积如山的忠骨,望着城外无尽的寇兵洪流,眼底翻涌着沉恸与烈火。
黑山起势,数百兄弟随她亡命深山;
一路走来,血战无数,忠魂累累。
今日辽西决战,再添累累白骨。
他们都是最普通的乡民、最平凡的百姓,本可乱世苟活、安稳度日。
却因一句守土卫国、一寸山河一寸血,甘愿弃生赴死、埋骨孤城。
山河负重,皆是凡人脊梁。
武青娘缓缓抬手,抹去脸上血污硝烟,握紧手中唯一一柄残刃,抬眼望向漫天敌寇,声音低沉、平静,却震彻全场:
“兄弟们,我们没炮、没弹、没援军。”
“城墙塌了,工事毁了,路也断了。”
“今日,大概率,我们守不住了。”
残存的将士身躯一震,无人言语,无人动摇,只是握紧手中最后的武器。
“但我要告诉诸位。”
她陡然抬声,字字泣血,字字惊雷,穿透炮火喧嚣:
“守不住城,是我辈战力不足。
不敢死战,是我辈骨气尽失!
城可破,阵不可乱!
身可死,山河不可辱!”
“今日,凡立于此处者,不求生还,只求死得其所!
以我残躯,阻寇一步!
以我性命,护民一城!
以我忠骨,立华夏万代不屈之魂!”
话音落地,她不再驻守防御,不再死守缺口。
绝境破局,唯有主动死攻!
武青娘孤身踏出血肉防线,手持残刃,逆着漫天炮火,迎着千军寇敌,孤身主动冲锋!
一人,一刃,一腔孤勇,直面千军铁甲!
黑衣染血,身姿决绝,踏过满地忠骨,冲入蜂拥而至的日寇阵中!
近身寸杀再度开启,残刃翻飞,招招夺命。
无弹药、无护盾、无后援,纯粹以肉身搏铁甲,以血性压豺狼。
一名日寇军曹持枪突刺,被她侧身避过,短刃直穿咽喉;
三名寇兵合围劈砍,她借力腾空,翻身碾压,瞬灭三人;
迎面而来的机枪火力,她借着尸骸掩护,贴地突进,近身斩杀机枪手。
她如一道血色孤影,在千军阵中纵横厮杀,无人可挡、无人可敌。
残存的三百余将士,见主帅孤身冲锋,尽数燃尽最后血性。
无人再有半分顾虑、半分贪生。
“随女侠死战!以身殉国!寸土不让!”
全员残兵轰然冲锋,弃尽防御,全员反扑。
重伤者爬行突进,拉扯敌寇同归于尽;
轻伤者持刀搏杀,以命换命、以血换血;
仅剩的完好兵士,结阵突进,追随孤影,逆战千军。
三百残兵,尽数弃生,全员殉阵冲锋!
漫天硝烟里,残躯列阵,孤影先行。
一群布衣凡人,在城池将破、绝境天倾之际,用最惨烈的逆攻,挽最将倾的山河!
城外高岗,佐藤瞳孔骤缩,心神巨震。
他打过无数硬仗、恶仗、灭国仗,从未见过这般绝境不降、全军殉死、逆势反扑的军队。
明明已然败局已定、覆灭在即,这群残兵,却爆发出远超全胜之势的滔天战意。
这不是军队,这是一群以血肉铸山河、以性命捍家国的殉道忠魂!
军心,在这一刻,悄然崩塌。
所向披靡的关东军精锐,面对这群不求生还的死士,眼底第一次生出恐惧。
冲锋的日寇阵型,不自觉停滞、慌乱、退缩。
悍不畏死的华夏残兵,以三百残躯,硬生生逼退上千寇兵的洪流!
缺口之外,尸骸堆积,寇兵后撤。
即将彻底破城的绝杀死局,
被一群浴血殉死的凡人,硬生生、血淋淋,逆挽天倾!
炮火渐歇,硝烟缓散。
残破城头,残旗依旧猎猎作响。
满地忠骨累累,满目血色苍苍。
三百残兵浴血伫立,人人带伤、人人垂危,却依旧死死守住城墙缺口。
天倾未覆,城危未破,山河未失。
武青娘立在尸山之上,喘息沉沉,周身血痕斑驳,残刃垂落地面。
她望着退却的敌阵,望着身后残破却未陷落的辽西热土,望着满地长眠的兄弟。
眼眶微热,却无泪落。
乱世卫国,从无轻松凯旋,唯有白骨铺路。
绝境守疆,从来以命为棋,赌山河长安。
天倾可挽,绝境可逆。
只要华夏血性不灭,山河便永不陷落!
第二十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