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备夜
离夜行还有四日。赛金花不出远门。只在屋里,一样一样,把夜里要用的物件翻出来。不是备。是过。像过筛。每一样,都得经手。经手,才不慌。
先看鞋。鞋底已圆。她从后门婆子那儿讨了块粗砂纸。把鞋底来回擦。不是磨。是打毛。夜里船板一湿,像抹油。底越光,越险。得有一层细毛,才抓得住。她擦。不数。擦到手掌发红,才停。把鞋翻过来,用指尖一刮,涩。这涩,比红底子软。可它管用。像人,面子上别太亮。亮,站不住。
再是灯。她有两盏。一盏大的,铜座,光白。一盏小的,竹骨,光黄。她取小的。擦。灯罩上都是灰。她不用水,用旧棉。一点一点转。像给这盏小灯醒神。夜雨里,不能太亮。要黄。要旧。旧黄光下,人脸像隔了一层米汤。洋人看着,不紧。不紧,就不查。不查,就没事。她心里说:灯不是照路的。是照人的。照得人像过日子的人。不是带货的人。
第三日傍晚,她去江边。一个人。风大。天已半黑,水从灰变黑,像一匹慢慢收拢的缎。她“哦”一声,站定。看水。水往东。不响。偶尔有船,“突突”从江心过。灯一晃。这不是看河,是看夜。夜里,水无纹。可水流。天无月。可云在。风无根。可它推人。她立起领子。心说:夜行,最难不是黑。是静。静得你听见自己心里那点怕。不能赶。得由它来。再让它走。她蹲下,伸手,在水里沾了沾。水凉。不像河。像刀背。不割,只刮。刮过,皮就紧。她起来,拿帕子擦手。帕子也潮。潮,就带回去。不丢。丢,就是丢了一小块自己。
回屋后,她煮了锅饭。比平日硬。不是煮坏。是故意。明晚,不热。冷的,能嚼。越嚼,越有粮气。粮气,能压心慌。她把饭用油纸包了,又裹一层布。塞进小包袱。再取三枚铜板。看了。放回去。这铜,不上船。留在枕下。人上了夜船,身上不能带太多“自己”。带得越多,越沉。可也不能全不带。于是她只带一片姜。姜是老的。小。她用布片包了。塞进衣里。夜雨里,含一口。不嚼。就压舌底。那味,辣。能让人不困。不困,声才稳。
第四日,天还没黑,她把头发全部挽上。不用黑绳。用灰。比黑软。夜雨里,不反亮。脸,只拍一点水。不点粉。船上有雾,粉会结。结,就假。她看水盆里的自己。不笑。也不冷。像一张用过很多遍、但仍能用的旧纸。不是给别人写。是给自己看。看久了,她说:“就这张脸。上船。”
天落雨。极小。像有人把云撕成末,往下撒。她夹着小灯,关了门。弄堂里,雨打湿墙根。有猫一蹿,像影子。她不紧不慢。朝码头走。后头,是灰衣人。前头,是雾。中间,是她。她没说话。只是把怀里那盏小灯,抱得紧了些。像抱着一小团、从自己心口分出去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