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深黑山,林海沉幽。连日薄雾锁山,层林新绿初绽掩去了冬日的枯寂,也掩住了深山之中的所有杀伐与蛰伏。
自辽西败退归山、整军复盘立新规,已然旬日。十日之间,黑山彻底褪去从前的烟火松散,化作一座无声无息、铁血内敛的隐秘练兵营。再无喧哗躁动,再无急于出山的躁进,再无贪功求胜的浮躁。大败之后的残军,把所有痛、所有恨、所有未雪的血债,尽皆压进心底,化作日日淬练、夜夜苦修的韧性。
三百精锐死士,日夜不怠,深山砺刃,脱胎换骨。每日天未破晓,山林已有身影穿梭,摒弃常规阵列花架,尽苦练绝境求生、重炮规避、近身绝杀、敌后潜行四大实战硬功。
昔日义军善攻不善防、善突袭不善坚守、善野战不善避炮。辽西一场血战,吃尽了重炮碾压、兵团攻坚的大亏。如今日日模拟炮火覆盖、城墙崩塌、阵型溃散的绝境战局。林间堆土仿残墙,巨石代炮轰,爆炸声日日不绝于耳。
将士反复练习炮火卧倒、掩体瞬躲、残阵重组、缺口反扑。人人练到耳膜惯听炸响,心神不惊身形不乱,于漫天硝烟之中依旧稳阵稳心稳杀。
近战厮杀,更是日日淬火,两两对搏、残躯相抗,不计伤痛,只求杀法精进。摒弃花哨招式,保留最快、最狠、最省力、最致命的山野杀法。一招制敌,一式夺命,以最短距离、最少气力,破甲破阵破敌。
山中匠人、懂械老兵、被俘归正的伪兵工匠,日夜打磨修械,修复辽西带回的破损枪械,整理残存弹药,改造山野土雷,仿制简易掷弹器具。针对日寇山炮、重机枪的优势,自制陷阱雷、绊马雷、延时爆破装置,专破敌军集群冲锋、辎重行军。
武青娘亲自定规:不求军械制式,只求克制敌长、弥补己短。
晚间夜色深沉,全军围坐篝火,复盘战例。一遍遍重讲辽西决战的每一处疏漏:城墙布防的死角、炮火应对的迟缓、新兵临阵的慌乱、孤城无援的死局。人人发言、人人剖错、人人记痛。每一名将士都必须彻底吃透兵团作战与游击作战的区别、铁甲洪流与血肉之躯的差距、孤城死守与纵深周旋的利弊。
败不再是伤,而是骨中砺、血中智。
除练兵之外,深山民生亦是稳步扎根。随军入山的百姓开荒垦田、凿井种菜、纺布缝衣、熬药存粮。
伤病将士静心养伤、逐日恢复、筋骨重塑。
黑山百里腹地,屯田连片、屋舍规整、哨卡密布,形成军能战、民能耕、隐能藏、出能杀的稳固力量。
短短旬日,残军精气神彻底蜕变,褪去惨败的沉郁、褪去初胜的青涩、褪去流民的散漫。淬炼成隐忍、冷厉、坚韧、嗜血、静水流深的可怕心智。他们不再是只求一战胜利的布衣义士,已是藏于深山、静待天时、专伺复仇的暗夜利刃。
武青娘每日一身汗血、满身尘霜,与将士同练、同食、同守、同熬。肩头旧伤缓缓愈合,眼底锋芒愈发内敛。她立于山巅,透过层层林海,遥遥望向南方辽西。眼底无躁进复仇之火,唯有冷静的筹算、深沉的等待。
时机未到,不出一山。锋芒未利,不发一剑。
而此时的辽西孤城,却是另一番骄狂奢靡、松弛懈怠的景象。
日寇重踞辽西,夺回城池,击溃黑寡妇义军,在关东军眼中,已是大捷完胜、隐患已除。
少将佐藤入主辽西城主府,日日庆功、夜夜欢宴。他向奉天司令部报捷,大肆渲染辽西之战的“辉煌战果”,鼓吹彻底剿灭山野匪众、荡平关外叛逆。
关东军高层大喜过望,赏械赏粮、嘉奖全军,默认辽西驻防安稳无忧。
大胜之下,军心骄纵,守备极速松弛,昔日昼夜不休的严密巡查、层层盘查、明暗哨卡,已皆敷衍。
城头岗兵慵懒懈怠,日晒闲谈、轮换拖沓;城外十里警戒尽被撤除,荒野陷阱、外围探哨彻底荒废;街巷戒备松散,伪警肆意游荡、吃喝嫖赌、欺压百姓,全无战时紧绷。
日寇兵卒自以为雄霸关外、无人敢逆、匪众已残。认定那支被打回深山、弃城逃亡的残兵败将再无出山之力,再无反扑之胆。
骄兵必怠,怠兵必败。
佐藤更是心生轻视,骄气日盛。他笃定黑寡妇经此大败,残部惊魂未定、死伤惨重、根基尽毁,只能苟延残喘缩在深山,再无威胁。为扩张驻防彰显战功,他主动抽调辽西半数精锐,北调支援辽南、热河边境,参与别处殖民清剿。
辽西城内此时已主力虚空、守备单薄、炮阵松弛、人心浮躁。
沦陷的城池,看似安稳繁华、寇势滔天,实则内里虚空、破绽百出、隐患丛生。
城中百姓,再度坠入水深火热。日寇骄狂跋扈、肆意掠夺、强征粮财、欺压市井。伪吏狐假虎威、盘剥乡里、鱼肉同胞。
短短旬日,辽西城再度恢复沦陷时的黑暗凄凉。街巷死寂、百姓缄口、敢怒不敢言、眼底藏恨隐忍。人人记得那支布衣义军曾给他们一月清明、一月安稳、一月人间烟火。人人看得见,寇兵骄纵懈怠、城池守备虚空。
无数百姓暗中攒念、悄悄观望、默默等候,等候深山铁血义士归来,等候再一次山河重光。
一城骄狂,一山隐忍。一城虚空破绽,一山砺刃蓄锋。南北对峙,明暗反转。
日寇踞城而骄,自毁壁垒;义军隐山而韧,自铸锋芒。
风过关外,春草疯长,乱世平静,只是虚假表象。
武青娘立在山巅,晚风拂动黑衣,眸光沉定如渊。她看得清清楚楚:辽西的破绽,一日比一日更大;日寇的骄怠,一日比一日更深;复仇的天时,一日比一日更近。
她沉凝心语:“你踞城而骄,我隐山而砺。你自废武功,我自铸刀锋。待到你守备最松、军心最怠、主力最远之时,便是我黑山残部雷霆出山,一击复城,血债血偿之日!”
林海静默,磨刀声藏于深山。孤城喧闹,败亡兆显于骄狂。
蛰伏未止,砺刃未歇,新一轮关外局势已在一静一躁、一隐一狂之间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