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辽西。
晨光初露,城廓薄雾轻笼,春日的辽西城看似烟火如常、街巷安稳,城头膏药旗随风轻摆,一派日寇殖民掌控下的虚假太平。可整座城池的防务肌理,早已在骄奢懈怠中朽空、松散、破碎。
清晨辰时,城主府车马齐整。少将佐藤一身笔挺戎装,腰挎指挥刀,傲然立于府前石阶之上。连日庆功酣酒,他眼底带着慵懒浮靡,早已没了初守辽西时的审慎阴狠。在他心中,辽西大捷已是定局,黑山残兵不过惊弓之鸟、缩山苟喘,再无半分威胁,关外半壁,已安稳可控。
“本部赴奉天参会,为期五日。”佐藤临上马前,淡淡对留守副官下令,语气漫不经心,毫无战前戒备,“城内日常守备照旧,无需紧绷。山野残匪溃不成军,无胆出山、无力反扑,不必过度设防。严守街巷秩序即可,无需浪费兵力巡野查哨。”
留守副官躬身应声:“属下谨记将军号令。”
佐藤再无多言,翻身上马。数十贴身卫队护随车马队伍,径直出城北行,奔赴奉天方向。烟尘起,车马远。
辽西孤城,主将离城,群寇无首。这一刻,便是武青娘苦等、筹谋、隐忍的绝杀之机。
主将空缺、精锐外调、炮阵松弛、军心懈怠、守备虚空。一座曾经固若金汤、重炮林立的关外坚城,彻底沦为外强中干、四面漏风的空壳堡垒。
城中留守日寇、伪警、伪官吏,见主将离去、管束松弛,彻底卸下紧绷伪装。守城兵卒弃岗嬉闹,扎堆饮酒赌博;城头哨兵三三两两倚墙闲谈,半数哨位直接空无一人;街巷伪警横行市井,搜刮酒食、欺压商贩、肆意游荡,整个辽西城的战时戒备体系,彻底瘫痪、形同虚设。
无人知晓,百里黑山风起已至,杀机已满群山。
同日午后,黑山林海,无风、无喧、无烟火、无鸟鸣,整片百里山林死寂沉沉,唯有隐隐的磨刀轻响、军械磕碰微声,在幽谷深处悄然回荡。三百黑山精锐披甲整械,列阵山谷平地。不同于初次出山时的热血浩荡、意气昂扬,此刻的他们,沉默、冷厉、沉敛如刀。人人衣衫朴素、满身旧伤,眼底无狂热、无躁动、无骄喜。历经大败、亲历殉亡、亲尝弃城之痛、深悟血海之殇,这支残军早已脱胎换骨。每一个人都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回的死士。每一颗心皆是被血泪淬炼过的铁血忠魂。
枪械检修完毕、手雷分发齐备、短刃贴身藏牢、夜行束装规整。无多余辎重、无冗杂随行,全员轻装、全员精锐、全员死战。只待一声令下,即刻出山。
武青娘一身素黑劲装,立于阵列最前。肩头旧伤已经结痂,眉眼清冷锐利,身姿稳如青山磐石。
深山砺刃、日夜复盘推演,所有短板补齐,所有战法更新,所有侥幸尽被剔除。这一次,不再是血肉搏重炮,不再是孤城守绝境,不再是被动挨打、硬抗强敌。是以精破庸、以暗袭明、以快破缓、以有心算无心。是隐忍后的复仇、是溃败后的翻盘、是失土后的必复、是血泪后的清算。
午后光影渐斜,时辰将至。武青娘目光缓缓扫过三百死士,沉凝开口,声不高而震人心魄:“诸位弟兄。半月之前,我们血战力竭,弃城归山。那一日,山河拱手,忠骨埋城,万民流离,我等身负败耻、心藏血仇。世人皆以为,我们残军已溃再无出头之日。寇兵皆以为我们畏战避敌、缩山苟活、再无反扑之力。今日,时机至矣。敌将离城、敌兵懈怠、敌防尽废、敌心尽骄。敌寇精锐远在百里之外,昼夜难援;重炮无人值守,形同废铁;满城守备漏洞百出,万民人心尽皆向我。”
她抬眼望向南方辽西,语气铿锵穿透静谧山林:“昔日一战,我们不懂兵团、不擅守城、轻敌躁进,故而败北。今日再战,我们避其所长、攻其所短、伺其最虚、击其最空!此战,不复死守孤城之愚。此战,只求雷霆破敌、一夜复城、血债血偿!黑山忠骨未寒,辽西故土未复,沦陷百姓未安。今日出山,不为功名,不为凯旋,只为殉死者招魂,为生民立命,为山河复疆!”
三百死士齐齐挺身,目光如炬,肃然听命。无震天嘶吼,无浩荡呐喊,只一股沉肃凛冽、嗜血隐忍的杀伐之气,瞬间笼罩整座黑山幽谷。
无声胜有声,无势胜有势,真正的绝杀之师,从来静如止水,动如惊雷。
“全军听令——”武青娘抬手,指南方辽西,“申时末,全军潜出山林!夜行百里,静默抵城!暗夜破防,内外呼应!今夜,光复辽西!今夜,尽诛寇贼!”
“遵令!”三百将士,齐声应命,声凝如山。
夕阳垂落,暮色渐生,春日晚风穿林而过,卷起满山肃杀。蛰伏半月的黑山布衣义军彻底褪去蛰伏沉寂,蓄势已久的复仇风雷无声炸响。
百里之外的辽西孤城,依旧沉溺在骄狂安逸的虚假太平里。城头懒兵嬉闹,街巷寇卒纵乐,无人知晓,致命暗夜已然将至,覆城杀局已然成型。
晚风渡百里,杀机临孤城。
今夜无眠,今夜,血战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