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日落山,群山沉墨,关外大地彻底坠入沉沉夜色,春夜晚风微凉,吹平旷野白日的喧嚣,掩尽山河行迹。
黑山三百精锐于申时末悄然出山,无火把、无口令、无脚步声、无军械磕碰的半分异响。全军拆分为数十支三、五人小队,散落荒山野道、沟壑密林,不成大阵、不露行踪,化整为零、分段潜行、隐蔽疾进。
这是深山苦修打磨出的暗夜本事,每一名将士皆练熟夜行匿迹、山野奔袭、气息收敛、身形藏踪。昔日仓促出山,浩荡行军,无疑是给日寇的预警,如今的黑山死士是暗夜之中无声无形、索命无息的绝杀影兵。
百里旷野,荒无人烟,沉寂死寂。日寇撤除所有外围哨卡、废弃荒野警戒,整片城郊百里开阔地,彻底沦为无防真空地带。无人巡查、无人瞭望、无人警戒,给足了义军潜行突进的绝佳契机。
夜色为衣,荒林为障,冻土为途,将士们躬身疾行,借着夜色阴影穿梭沟壑荒岗,全程避开官道、村落、开阔平地,专走暗径险道。
数百人的精锐队伍,铺开百里战线,竟未惊起一声鸟鸣、未扰动一寸野草、未留下半分行军痕迹。
武青娘一马当先,黑衣融于墨黑夜色,身形飘忽如风。她一路领跑、一路控速、一路校准方位,将全军节奏压至极致沉稳。
不急、不躁、不疾、不露,复仇之火藏于胸,杀伐锋芒敛于身。
她清楚知晓,今夜之战,胜在隐、快、准、狠。一旦提前暴露行踪、惊扰城外耳目,城内寇兵仓促布防、死守待援,百里之外的日寇精锐连夜回援,所有筹谋、所有隐忍、所有绝杀战机将全部泡汤。
百里征途,全程静默奔袭。将士们不言苦、不言累、不言疲。白天苦练筋骨、夜夜复盘血泪,早已磨出钢铁体魄、磐石心性。
每个人眼底都压着辽西血战的记忆、兄弟殉国的恨意、百姓受难的恻隐。他们双腿愈疾,心念愈坚;夜色愈沉,杀意愈冷。
二更天时分,夜行百里,全员无声抵至辽西城郊。
夜色笼罩的辽西孤城,灯火散漫、人影慵懒,一派虚假太平。城头灯火昏黄稀疏,岗哨寥寥无几,零星几名日寇哨兵倚着墙垛闲聊嬉笑,香烟星火在暗夜中明明灭灭,他们全无半点战时戒备,全无半分守城警觉。整座城池看似巍峨矗立、壁垒完好,实则内里空虚、军心涣散、守备朽烂,如一座灯火点缀的空洞鬼城。
骄兵怠守,便是自取死路。武青娘抬手打出隐蔽手势,全军即刻原地蛰伏,三百精锐瞬间四散,隐于城郊枯林、荒丘、暗沟、草丛之中,与暗夜大地彻底融为一体。他们呼吸压至最轻,身形贴至地面,枪械上锁静音,全员屏息凝神,静待破城信号。
城郊死寂,明暗对峙。城内是酣嬉懈怠、醉生梦死的寇伪守军;城外是隐忍嗜血、蓄势待发的复仇死士。一边浮华虚妄,一边铁血杀机。
不多时,一道极淡的暗红光点,从城南民居窗口三闪三灭,节奏极缓、极轻、极隐秘,完全隐于满城灯火之中,外人绝无半分察觉。
这是城中暗线的提示:内应就绪,全城通路已开,街巷布防已全部探明。
武青娘眸光微亮,心头大局彻底落定。
暗线传回最后情报:城内伪警半数早已厌战,暗中约定不阻义军、不助日寇、临阵即散;多条街巷院墙预先凿通暗道、预留出入口,可供义军隐秘入城、分片清剿;百姓闭户熄灯、静候大势,绝不喧哗、绝不暴露,全程静默接应。
万事俱备,只待破夜。
武青娘伏在荒丘暗处,静静俯瞰整座沉睡的孤城,脑海飞速复盘今夜全盘战术。
今夜摒弃上次的正面攻坚、炮口对冲、城墙死堵。全新战法,步步绝杀:暗线引路,密道入城;分片清巷,分割敌势;精准斩首,摧垮指挥;逐点拔哨,全歼守军。不轰城墙、不打硬仗、不耗兵力、不给敌寇半点反扑喘息之机。以最轻巧、最迅猛、最精准的暗夜突袭,吞掉这座空虚孤城。
三更将至,夜最深、人最疲、哨最懒。
城头哨兵已然倦怠,大半岗位彻底无人值守,剩余几名寇兵缩在岗楼取暖闲聊,早已放松所有警惕。
城内兵营灯火昏暗,大半寇兵酣然沉睡,少数值守者饮酒赌乐、松弛懈怠,时机已彻底成熟。
武青娘缓缓抬手,凝聚半月隐忍的所有锋芒与血仇,对着暗夜,打出入城总令。
暗林之中,数十道黑影同步起身,无声掠出荒丘,如暗夜鬼魅,直扑城南暗口。
先锋小队先行入城,不惊灯火、不发一枪、不扰夜色,悄然渗透街巷,抢占要道、封堵兵营、分割防区。后续三百精锐,分批跟进、有序入城、分片占位、层层布杀。
荒风冷冽,吹过沉寂城垣,吹过无声街巷,吹过隐杀而行的黑衣影兵。
沦陷的辽西,沉睡在虚假的安宁里,无人知晓,复仇的刀锋已架在了整座孤城的咽喉之上。无人知晓,覆灭的杀机,已铺满了每一条街巷、每一处兵营、每一寸敌占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