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山日暮,残霞落满黑山群峰,三百将士踏回熟悉的林海幽谷,一路沉默,心绪却早已和往日截然不同。从前退守深山是绝境避祸、残躯苟存、独守一隅的苍凉;今日归山是胸藏大势、眼望长风、心怀同袍的笃定。马占山与东北义勇军的名号如一束破夜天光,劈开了笼罩众人许久的绝境阴霾,让这支独行关外、血泪孤战的布衣铁军第一次知晓:乱世苦寒,从不孤身。
暮色沉沉,武青娘第一时间规整黑山防务,敲定全新的立足之策。经历辽西两战、一胜一败、一得一失,她早已彻底看透关外游击战的生存根本,城是虚地,山是根基;占地为浮,守山为根。想要长久抗寇、联动义旗、逐日复疆,必先固好身后这片深山故土。
当夜,黑山全域进入稳根蓄力、闭关养锋的阶段。
第一步,清山固防,筑牢天险。黑山百里林海,原本仅有简易哨卡、粗浅防线。今夜起,全军重新规划山防格局,依托绝壁、沟壑、密林、险隘,层层布暗哨、埋连环雷、凿隐蔽洞、设迷阵险道。外围十里虚防、中层百里绞杀、核心幽谷死守,打造三层相扣的山林死地。不御一城之敌,独御千山之寇,让整片黑山,成为外敌永远踏不进、剿不灭、寻不到、攻不破的铁血壁垒。
第二步,整编扩伍,收纳流民。辽西一战光复民心,关外多地流离百姓、避战青壮,听闻黑山义军军纪清明、誓死抗寇,纷纷结伴向深山靠拢。短短一日,进山投奔的热血青壮、受难百姓,便增至两百余人。
武青娘不拒流民、不薄苍生,依旧延续军民共生之策,划分屯田区域,让百姓开荒耕种、纺布熬药、修缮山居、稳固后方;筛选血性青壮编入新兵队伍,由百战老兵一对一带训,从零打磨山野战法、暗夜潜行、绝境搏杀,不求速成精兵,只求步步扎实。新兵练胆、老兵练阵、全员练心,褪去流民散漫,养出铁军血性。
第三步,清点军备,修缮器械。此战辽西速胜快撤,缴获颇丰,完好步枪两百余支、轻机枪六挺、手雷百余枚、足量弹药与疗伤药材入库封存、统一调度。
山中军械工坊日夜开工,修复残损枪械、改制山野地雷、打造近身战刃、改良伏击器具。
结合两次辽西大战的短板,专门打造山林专属军备,适配深山周旋、敌后破袭、长途奔袭,摒弃所有城防笨重器械,轻量化、精锐化、实战化。
第四步,复盘新局,定立前路。中军岩洞烛火彻夜通明,武青娘摊开关外全域地形图,目光横贯辽西、热河、黑吉千里疆土。左侧是屡战屡失的辽西孤城,右侧是千里白山黑水,北疆辽阔疆域之上密密麻麻标注着义勇军转战的州县、血战的战场。
斥候带回的讯息愈发详尽:马占山江桥血战之后,虽威震关外、举国震动,却深陷绝境,无中央粮草补给、无正规军械增援、无友军策应掩护。
数万义勇军散落黑吉全境,各自为战、各自苦战、各自歼敌,打赢无数硬仗,却守不住一寸疆土。打则必胜,守则必崩;聚则成势,散则无依。和黑山义军,何其相似。唯一不同的是,义勇军兵多势广、声势震天,却缺精锐、缺潜行、缺敌后破袭的灵动战法;黑山义军兵少精悍、百战淬血,却缺声势、缺腹地、缺全域联动的大局支撑。若两相契合,刚好互补。
武青娘静坐烛火之下,彻夜推演前路。孤军终有尽势,独火难抵漫天寒霜。想要真正撼动日寇关外殖民大局,仅凭三百精锐、一座黑山,远远不够。唯有北联义勇、合聚星火、抱团抗寇,方能从一隅死守,变成全域燎原。
翌日清晨,天光大亮,武青娘点选队内最沉稳、最机敏、擅长潜行探路、熟悉关外地形的五名老兵,组建北上探路小队。
五名老兵皆是历经黑山血战、辽西决战、从尸山血海爬出的百战之士,心性坚韧、身手顶尖、隐忍过人。
山谷空场,五人整装肃立,一身简装、暗藏利刃、不带张扬、轻身远行。
武青娘望着五人,沉声嘱托:“你等北上,不求立功、不求杀敌、不求扬名,唯一使命就是穿越敌占区,寻见义勇军,探明实情、搭建通路、带回讯息。一路潜行,避大军、避哨卡、避城镇、避敌搜剿。关外遍地寇兵、处处封锁,百里一卡、十里一哨,凶险百倍于山林,万事以保命为先、以探路为重、以稳妥为要。探明马占山将军主力驻地、义勇军各部分布、军备粮草现状、战况局势。告知北疆义旗,辽西黑山有一队布衣死士,愿千里合流、共抗倭寇、同守河山!”
五人躬身领命,神色肃然:“我等定不辱命!穿遍白山黑水,必寻义旗而归!”
没有浩荡送行,没有声势壮言,五人身影一纵,悄然隐入北方茫茫山野,一路向北,横穿敌占疆域,奔赴千里之外的北疆热血战场。
目送探路小队远去,武青娘转身回望整座黑山。山谷之内,新兵日日操练,杀声沉稳有力;工坊之内,炉火不息,军械日日充盈;山野之间,百姓屯田安居,烟火安稳绵长;哨卡之上,将士昼夜值守,壁垒日渐森严。黑山已经稳固,根基已经扎深,不再是当初岌岌可危、朝不保夕的亡命巢穴,而是关外最隐秘、最坚韧、最纯粹的抗寇火种基地。
三百精锐,历经大败、复盘、蛰伏、淬炼,早已脱胎换骨,是可千里奔袭、可敌后破城、可绝境翻盘的百战铁军。只待北上讯息传回,只待义旗通路搭建。
风过林海,千里传音。
南方辽西孤城,日寇主力已经回防,佐藤复盘败绩,暴怒整肃城防,日日搜山剿匪、严防再度,却始终寻不到黑山义军分毫踪迹。他们以为这支残兵依旧蜷缩深山、苟延残喘。永远不会知晓,黑山火种早已蜕变,前路早已通向万里长风。
武青娘立在山巅,北望白山黑水,眸底沉静似渊,心藏万丈山河。昔日,我独守一隅,以血抗天。今日,我静待同袍,以势燎原。黑山蓄力,刀锋已冷。只待北讯至,便起千山兵,合义旗,踏平关外贼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