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铃的响动在竹楼四壁间回荡。不是清脆的叮当,是一种更沉闷的振动,每一声都让顾深的耳膜发麻。铜铃悬挂在竹楼四角的横梁上,没有风,但铃舌在自行晃动,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铜铃的表面泛着一层暗绿色的光,像被什么液体浸泡过。
"婆婆,你拖太久了。"
一个声音从竹楼深处传来。不是从某个方向,是从四面八方,从地板下面、从墙壁里面、从竹梁的缝隙里同时渗出来。那声音经过变声处理,像锈刀刮过锅底,听不出男女,听不出年纪,听不出喜怒。但带着一种微笑的尾音,像一条蛇在吐信子。
蛊婆婆浑身一颤,猛地僵直,又猛地瘫软。捂住眼睛的双手垂了下来,指缝里的黑血还在滴,但眼珠里的暗红光在剧烈地跳动。从暗红变成血红,从血红变成刺目的猩红。她的喉咙里发出低沉的雷鸣一样的咕噜声。
顾深一步上前,挡在蛊婆婆身前。剑已出鞘三寸,银白色的剑锋在日光下泛着寒光。但他的瞳孔在收缩,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某种冰冷的兴奋,像猎犬嗅到猎物气味时那种被压抑的躁动。血元子。终于。
"顾总镖头。"那声音笑了笑。笑声干涩,带着令人牙酸的摩擦感,"第一次见。虽然隔着点东西。"
灵霄仙子站在顾深身侧,剑已出鞘。她的眸子一沉。手指在剑柄上收紧,指骨节凸起。但她的动作停在半空。声音没有实体,剑锋砍向哪里?她环顾四周,目光从地板到墙壁到竹梁,试图找到声音的来源。但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空气在微微震动。
"你速度比我预想的快。"那声音继续说。尾音里带着一种微妙的赞赏,"可惜方向偏了。"
顾深的喉间一紧。方向偏了。他指什么?是追查的路线?是黑风山?还是别的什么地方?
"我不是在滇南。"那声音说。声音很轻,语气淡,但每个字都坠着分量,"早就不在了。"
顾深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缩了一缩。不在滇南。那在哪里?黑风山?或者别的地方?血元子在误导他们,还是在说实话?
铜铃的响动骤然停了。
不是渐弱,是被什么东西掐断了,下一瞬便没了踪影。竹楼里的空气忽然变得清新,但那种清新是假象,像有人在房间里喷了香水,掩盖了下面更浓的腐臭。顾深的手指在剑柄上收紧,指节咯吱一声。灵霄仙子的手也停在半空,剑锋在日光下泛着寒光。
"他在哪?"顾深的声音低哑。目光在竹楼四壁间扫了一圈,从地板到墙壁到竹梁,试图找到声音的来源。但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空气在微微震动,慢慢平息。
"你猜。"那声音最后飘了一句。然后彻底没了踪影。
蛊婆婆瘫坐在地上,软软地堆在蒲团旁边。她的手指颤抖着,从怀里摸出一枚暗红色的骨哨。那哨子很小,比拇指还短,表面刻着细密的纹路,某种虫的骨骼,某种咒语的符号。骨哨在她手心里泛着一层暗红色的光。她的手指在骨哨上摩挲,感受着纹路的凹凸。呼吸很重,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沙哑的嘶嘶声。
"他……给了我一个地址。"蛊婆婆的声音像铁屑在石碾上摩擦,但尾音里带着被撕裂后的恐惧,和被背叛后的愤怒,"说如果'出了变故'……就去那里找他。我本来不想用……但现在……"
她把骨哨递向顾深。手腕在空气中移动。但手腕却在半途骤然僵硬,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咬住了,骨头在皮肤下发出咔吧一声。瞳孔里的红光猛地膨胀。
从刺目的猩红变成一团暗红色的火焰,在灰白色的眼眶里疯狂地跳动。她的嘴巴张开了,但发出来的不是声音,是一股暗黑色的血,那血里带着细小的虫卵,在空气中扭动、挣扎、然后死去。
"他……"蛊婆婆的声音从血沫里挤出来,粗粝,"在,回,收,"
顾深一步上前,扶住她摇晃的肩膀。但蛊婆婆的身体已经软了下去,像一条被抽掉了骨头的蛇。她的眼珠在眼眶里剧烈地转动,灰白色的眼球上,暗红色的光在疯狂跳动。然后,那光灭了。
灵霄仙子站在一旁,剑尖垂向地面。目光落在蛊婆婆脸上,又移到顾深手中的骨哨上。
"走。"顾深的声音很低,"这里不能留了。"
他攥紧骨哨,拉着小柱子往竹楼外退。灵霄仙子断后,剑锋始终指着蛊婆婆倒下的方向。竹楼的地板在他们脚下发出吱呀的呻吟,像某种活物在呼吸。
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带着一股潮湿的霉味。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影子被烛光拉得很长,投在墙上,像另一个沉默的人。
往竹楼外退的每一步都像踩在绷紧的弦上。顾深的后背贴着湿冷的竹壁,掌心攥着骨哨,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血元子隔着千里传声,不是神通,是早有布置。那铜铃是信标,蛊婆婆身上的瞳蛊与铜铃共鸣,像一盏灯,把他们的位置照得透亮。暗卫不是追踪来的,是等在这里的。没有内鬼,蛊婆婆本人就是饵,从他们踏进竹楼起,就已经在血元子的视线里了。
"师父。"小柱子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很轻,带着颤。他的手指攥住顾深的袖口,指尖在抖。"外面……有人。"
顾深的脚步一顿。那些脚步声太轻,太整齐,像训练有素的狼群在草丛里潜行。灵霄仙子站在走廊尽头,背对着光,轮廓被门口的日光削成一道锐利的影子。她的剑横在胸前,左手掐了个剑诀,指节绷得像铁。她没有回头,耳廓微微动了一下。
"七个。"她说。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左三右四,包过来了。"
走廊里的烛光忽然晃了一下,像被什么无形的手拨了一下。顾深的影子在墙上扭曲了一瞬。远处传来竹枝被踩断的脆响,很轻,但在死寂的走廊里格外刺耳。他低头看了眼小柱子,少年的瞳孔在幽暗里发着微光。感知天赋。顾深的手按在他肩上,用力一握。
"跟紧。"
他侧过头,目光与灵霄仙子在空中交错了一瞬。她的眼睫低垂,又抬起,那是一个无声的确认。顾深的拇指在骨哨表面摩挲了一下,纹路硌着指腹。骨哨是钥匙,也是饵。血元子算到了每一步,但没算到蛊婆婆会在最后一刻把钥匙交出来。
"从后门走。"顾深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贴着喉咙震动,"竹林密,他们展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