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从滇南的另一条路线赶回来时，鞋底的泥还带着五毒谷的红土。
他站在青砚镖局的前厅里，把一叠勘察记录和一份旧地图摊在桌上。人瘦了一圈，脸颊凹陷下去，眼窝发青，但那双眼睛比出发前更亮，像两盏在暗夜里被磨砺过的灯。他的袖口被什么东西腐蚀过，边缘焦黑卷曲，露出底下被烫红的皮肤。地图是从当地江湖人手里买来的，纸张泛黄，边缘被虫蛀出很多细小的缺口，还沾着几点洗不掉的暗红色污渍，不知是血还是滇南的泥。但地图上的墨迹还清晰，黑风山地下，有一条废弃的矿道，入口隐蔽，用朱砂笔画着一个小小的箭头，旁边标注着"坍塌处"三个字。矿道的走向用细线勾勒，蜿蜒向下，像一条沉睡的蛇。
"不在第一次扫荡的范围内。"沈砚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钢钉钉入硬木。他的手指在地图的朱砂标记上停了一息，指尖微微发白，"我们上次扫荡，只搜了地面和浅层洞窟。这条矿道在地下第二层，入口被塌方封住了，从外面看不出来。而且，"他的手指沿着矿道细线向下移动，停在一处被朱砂特别标注的位置，"这里有个分叉口。一条通向北坡，另一条通向……我们没走过的地方。"
顾深把三地案卷、羊皮册子、骨哨和旧地图全部摊在桌上。凤翔的卷宗是沈砚整理的，每一页都记着任九娘的血食派修炼手法和尸体特征，吸血蓄力，越打越强，但体魄脆弱，容易被正面击破。北地的羊皮册子是慕容棠从铁臂苍狼的巢穴里找到的，记录着兽元融合的实验记录，体魄强化，缝合怪般的防御，但经脉紊乱，每次出招后有半息换气空档。滇南的骨哨是蛊婆婆临死前给的，刻着通往黑风山地下深处的密码，蛊母种核主毒素同化，侵蚀经脉，慢性腐蚀。三样东西，三种变种，三个地点，在桌上排成一条线。从东到北到南，终点指向同一个地方。
"黑风山。"顾深的声音闷在喉咙里。他的手指在地图上黑风山的位置敲了三下。叩，叩，叩。沉闷的声响在前厅里荡开。
灵霄仙子站在桌子的另一侧。她的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在推演某种复杂的阵法："血元子的'三核合一'，我推演了一遍。"
她的声音公事公办，近乎念账本。但语速比平时慢，字斟句酌。
"血食派的精元凝珠，主'吸血蓄力'。"她说。手指在桌面的空气中画了一个圆。"兽元派的兽魂结晶，主'体魄强化'。"手指又画了一个菱形。"蛊毒派的蛊母种核，主'毒素同化'。"最后一个图形是三角形。
"三者融合。"仙子的手指在空中把三个图形合在一起，"修炼者同时具备续航、防御和攻击三种极端属性。吸血蓄力让他在战斗中越打越强，体魄强化让他几乎无法被正面击破，毒素同化让他的每一次攻击都带着侵蚀性，不是致命伤，是慢性腐蚀。"
顾深的血在耳膜里嗡嗡地响。三种极端属性。不是一加一加一，是三种属性互相叠加、互相增幅、互相循环。血元子不是在修炼邪功，是在制造一个怪物。一个同时具备三种极端属性的、几乎没有短板的怪物。
"更麻烦的是。"仙子的声音继续，沉甸甸的，"三种属性互相增幅。吸血蓄力提供的精元，反过来补充体魄强化的消耗；体魄强化提供的耐久，让毒素同化有时间慢慢侵蚀对手；毒素同化造成的侵蚀伤口，又成为吸血蓄力的原料。循环。"
顾深的手指在桌面上收紧了。指关节咯咯作响。循环。没有短板的循环。就像一个三角形的鼎，三条腿互相支撑，没有弱点。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烛火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三根绷紧的弦。窗外传来几声虫鸣，秋后的蟋蟀，叫声稀疏而急促，像某种无声的倒计时。
小柱子站在旁边听。他的瞳孔在烛光下泛着一层淡金色的光。他忽然插嘴："哥，那如果他把三种都吃了，是不是比玄煞教主还厉害？"
顾深没回答。他的指尖在黑风山那个点上点了点。叩，叩，叩。比玄煞教主还厉害？可能。玄煞教主只是原版血元功的巅峰，血元子要做的是三种变种的融合。不是量的叠加，是质的飞跃。玄煞教主可以被消耗、被击破、被找到破绽。但三核合一的怪物，可能连破绽都没有。
但他没说出来。他的目光落在桌面的三样东西上。卷宗、册子、骨哨。血元子已经收集了两种核心活例：任九娘的精元凝珠，铁臂苍狼的兽魂结晶。蛊婆婆的蛊母种核还没有到手。她临死前传来消息，说血元子在收集三种核心活例。但种核可能还在她体内，也可能已经被血元子远程取走了。如果已经取走了，三核合一已经完成。如果还没取走，他们就还有时间，一点点时间。
"他还需要蛊母种核。"顾深的声音从齿缝间磨出，嗓音沙哑，"否则三核合一不完整。"
"所以他不会离开黑风山。"仙子的瞳孔在烛光下缩了一缩，"他在等最后一样。或者……他已经拿到了。"
顾深的手指在桌面上收紧了。指节绷得死紧。如果血元子已经拿到了蛊母种核，三核合一已经完成，那他们去黑风山就是送死。如果还没拿到，他们就还有时间，一点点时间。但无论哪种情况，他们都必须去黑风山。因为那是血元子的总坛，是他一切布局的终点。
远处传来几声犬吠，断断续续的，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们需要准备。"顾深的声音压得很低。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的矿道分叉口停了一息，"慕容棠的支援、朝廷的精兵、同盟的精锐。"
屋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马蹄踩在石板地上，嗒嗒作响，从街角一路传过来。然后，周震的声音在院子里响起，打破了前厅的沉寂：
"盟主！洛阳城里有人以你的名义在收编各派，'血元会'在替你发请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