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东永安巷扑空后,顾深在书房里站了一夜。
烛光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周震坐在桌子左侧,手指在桌面上敲着无声的节拍。沈砚站在右侧,手里握着本子,但没有翻开。他在等顾深开口。小柱子蹲在角落里,瞳孔在烛光下泛着一层淡金色的光,耳朵竖着,满是警觉。
"三件事。"顾深的声音从牙关里磨出来。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叩叩叩,"同时进行。"
他把那枚磨平字面的铜钱放在桌上,铜钱在烛光下转了半圈,发出很轻的嗡声。"昨晚永安巷是空的。血元子知道我会查印章偏移,提前清了场,留了一枚铜钱和两个字:'偏了'。他是在告诉我:你的方法,我全看在眼里。"
周震的手指停住了。沈砚的笔尖在纸面上悬停,墨水晕出一个越来越大的黑斑。小柱子的耳朵竖得更直了。
"所以不再按他的引导去追据点。"顾深把铜钱按住,"他比我快一步。我们改换路子。不按他的路子找,用我们自己的路子找。"
"第一。"顾深说,"周震,联络各大门派,放出消息。盟主将在城东校场公开惩处假冒者。"
周震的眉头皱了一下。"引蛇出洞?"他问。
"引血元会上钩。"顾深压着嗓子,"他知道我在洛阳,他知道我会反击。但他不知道我什么时候出手、在哪里出手。我们把时间和地点都告诉他,让他以为他占了先机。"
周震的瞳孔在烛光下缩了一缩。然后他点了点头。"我天亮就去办。"他说。声音很粗,"消息会传得很快。血元会的人比我们更着急。"
"第二。"顾深转向小柱子。他的目光在角落里停了一息,"小柱子,凭你的感知,排查洛阳城内可疑据点。血元会要在城里发假请帖、收编各派,必须有落脚点。"
小柱子的瞳孔在烛光下闪烁着淡金色的光。他咽了一口唾沫,喉结动了动。"哥,我能行吗?"他压低了嗓音,带着一丝颤抖。
"你能行。"顾深的声音从齿缝间磨出。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叩,"你的感知比以前稳了。是嗅觉。慢慢闻,慢慢找。"
小柱子的瞳孔在烛光下闪烁了一下。他点了点头。"我天亮就出门。"他说。声音很轻,但尾音里带着一种被确认后的放松。
天未亮时,小柱子在偏房整理蛊婆婆留下的遗物。蛇头拐杖横在桌上,他伸手去拿,指尖刚触到蛇头,一股极微弱的蛊气从杖身传来,在他掌心轻轻一颤。小柱子猛地缩回手,瞳孔在烛光下闪烁不定。他把这事告诉顾深,顾深正盯着地图,头也不抬:"只是余韵未散,不必在意。"
"第三。"顾深转向沈砚,"沈砚,以朝廷特使身份封锁城门。不是封死,是控制消息,让城外的消息进得来,城内的消息出不去。"
沈砚的笔尖在纸面上停住了。墨水晕出一个越来越大的黑斑。"截断血元会的眼线。"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笃定,"让他们以为洛阳一切如常,实际上他们的消息传不出去。"
顾深点了点头。"三天。"他说。声音从齿缝间迸出来,"三天后,城东校场见分晓。"
第二天深夜,城西。
小柱子带着顾深摸到一座废弃的当铺后院。院墙塌了一半,砖缝里长满了杂草,在夜风里发出沙沙的响动。小柱子的瞳孔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淡金色的光。他的脚步很轻,落在碎石地上几乎不出声。
"这里。"他压低声音,嗓音干涩,"有那种味道。很淡,但和任九娘身上的……一样。"
顾深的手指在剑柄上收紧了。指关节咯咯作响。当铺的后门虚掩着,门缝里飘出一股淡淡的铁锈味,是那种被放了很久的、已经变质的、带着腐败气息的铁锈味,陈血淤积的腥气。
两人推开门,沿着楼梯下到地下室。楼梯是木质的,每一级都发出吱嘎声。地下室里很暗,只有墙缝里透进来的一丝月光。顾深的瞳孔在黑暗中放大,从针尖缩紧的状态退回来。
地下室里堆着很多东西:没发完的假请帖,洒金笺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暗淡的金光;几口大缸,缸里装着暗红色的液体,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膜,腥气如腐肉沤烂;还有几具尸骸,已经干枯,皮肤紧贴着骨头,皱缩得只剩一层薄皮。
顾深蹲下验尸。他的手指在干枯的皮肤上滑过,触感粗粝而疏松。尸体的指甲是暗黑色的。他翻开一具尸体的眼皮,瞳孔已经散开了,空洞洞的,但眼白的颜色不对,是暗红色的,透着血色。
"血食派。"顾深的声音从喉底挤出来。他的手指在尸体的手腕上停了一息,感受着干枯皮肤下的骨骼,骨节比正常人略粗,似乎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大了,"但比任九娘的更熟练。手法更精细,残留更少。"
"任九娘是新手。"小柱子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语声轻得几乎听不见,"这个人……是老师。"
顾深没有回答。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脉搏在太阳穴里跳,是因为某种冰冷的兴奋。他们找到了血元会的一个据点,但这绝非全部,这只是冰山的一角,下面还有更深的水。
当铺后院墙外传来一声轻响。
踩碎枯枝。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顾深的瞳孔在黑暗中猛地一缩。他示意小柱子别动,手指在空气中做了一个下压的动作,然后自己无声地翻出墙外。
他的动作很轻,落在碎石地上几乎不出声。墙外是一条窄巷,两侧的墙壁高得几乎遮住月光。巷子尽头站着一个人。
身形瘦高。面戴半张青铜面具。面具只遮住了左半边脸,右半边脸露在月光下。肤色很白。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形成一个很淡的、很平静的、招待老朋友的笑。
他朝顾深微微点头。动作很从容。
"顾总镖头。"他开口。声音经过处理,像粗砂磨过铁皮,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摩擦感。但尾音里带着一种微妙的赞赏,"你比我想的……更会翻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