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隔着一丈远对峙。
巷子很窄,两侧的墙壁高得几乎遮住月光。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潮湿的霉味,稠得化不开,像墙根下那层发了黑的苔藓被碾碎后渗出的汁水。顾深的后背贴在墙根上,能感受到砖头的粗糙纹理,有几处墙灰剥落,露出里面暗红色的土坯。月光从墙缝里漏进来,只照亮了半张面具,另一半藏在阴影里。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梆子声在巷子里撞了两下,被高墙吞掉余音。
墙根下有几株野草,叶子被夜露打得低垂。一只蟋蟀在砖缝里断断续续地叫着,声音嘶哑,像一根绷紧的弦,随时要断。一只老鼠从垃圾堆里窜出来,看了两人一眼,又缩了回去,发出一阵窸窸窣窣的细碎声响。
血元子,那个戴半张青铜面具的人,姿态从容。他甚至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右手在空中轻轻划了一个弧,像邀请客人入座。那手指很长,指节很细,指甲泛着一层淡黄色的光,像被什么药水煮过。面具遮住上半张脸,露出的下半张脸肤色苍白,嘴角保持着一种克制的弧度,既不笑也不讥讽,像在观察一只落入陷阱的猎物。"我不动手。"他的声音经过处理,沙哑而平直,但尾音里带着一种微妙的笑意,转瞬即逝。"今晚只是聊聊。"
顾深没放松剑气。青息诀在经脉里运转,一股温热的真气从丹田涌向四肢,但表面上没有任何动作。他的手指垂在身侧,指节绷得很紧。血元子站的位置很讲究,一丈远,刚好在剑气最有效的攻击范围之外半步。如果顾深暴起发难,他有足够的时间反应。这个人计算过。
"聊什么?"他问。声音压得很低。
"聊你的'三天之约'。"血元子的头微微偏了一下,面具下的眼睛藏在阴影里,看不清神情,"你以为在校场摆个擂台,就能把我的人一网打尽?"
"但你想过没有,那些假冒者本来就是弃子。"
顾深的瞳孔没有动。他在分析这句话的真假。血元子知道三天之约,说明镖局里有眼线。如果那些人真的是弃子,血元子为什么要特意来说?他想让顾深认为这些人不重要,从而放松警惕。或者恰恰相反,在用反向逻辑诱导顾深低估对手。
"我撒出去的饵,"血元子顿了顿,像在选择措辞,"从来都不是为了收回来。"
"凤翔的任九娘,北地的铁臂苍狼,滇南的蛊婆婆……"他伸出三根手指,一根一根弯下去,"三批实验,三个方向。血食派吸血蓄力,见效快但粗糙,容易被发现。兽元派融合兽体,威力大但失控风险高,铁臂苍狼就是个失败品。蛊毒派最隐蔽,用蛊虫寄生,宿主自己都不知道被种了东西,直到精元被吸干的那一刻。"
他的手指停在最后一根指节上,月光恰好从云层里漏出来,照亮了他指甲上的淡黄。"你知道他们共同的特点吗?"
顾深没有回答。血元子说的是真话。但为什么要把实验体系暴露出来?炫耀?不,这个人不做无意义的事。他在传递一个信息,还有更多"农夫"在替他耕种。
"为了让它们成为饵料。"顾深的声音从牙根处磨出来。
血元子嘴角那道弧度微微加深了一分。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庄稼种下去,不是为了看它们长得多好。是为了在合适的时候收割。那些人修炼我的功法,以为自己在变强,其实只是在替我把精元提纯、浓缩、酿熟。等到时机到了,"他做了一个捏碎的手势,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吧声,"就像拧开一个熟透的果子。"
顾深的手指在袖中收紧。他评估了一下出手的胜算。血元子的站位、姿态、呼吸节奏,都显示这个人武功极高,而且极度谨慎。如果现在动手,胜算不超过四成。更何况,血元子敢孤身出现在这里,必然有后手。
"你把它们当庄稼种。"
血元子没答话。巷子里的月光被云遮了一下,他的面具暗了一瞬。墙根的霉味似乎更浓了,混着远处飘来的夜露寒气,往肺里钻。"后会有期。"他后退,身影融入阴影。顾深看见他最后消失在墙角的动作,他的右脚踏下时,没有声音。落地无声,连灰尘都没扬起来。这个人练的是轻功中最难的那种,每一步都在数脚下有没有石子。谨慎到极致。
顾深站在原地没有追。他在脑子里复盘刚才的每一句话。血元子来这一趟,不是为了示威,是为了传递信息,也在试探顾深会不会因为这条情报而改变计划。如果改变了,说明顾深沉不住气。如果不改变,血元子也能从校场的布置中判断出他的底牌。
顾深深吸了一口气,霉味灌进喉咙。他转身往当铺走。
他回到当铺后院时,小柱子的脸色煞白。他蹲在地下室里,手指指着那几具干枯的尸骸,声音带着哭腔:
"哥,那些尸体……似乎动了一下。"
顾深快步走过去。地下室里没有灯,只有一缕月光从通气孔里漏下来,照在尸骸的脸上。那些尸体干枯如柴,皮肤紧贴着骨头,眼窝深陷。顾深蹲下来,翻开最近一具尸体的眼皮。瞳孔已经散开,空洞洞的。但眼白的颜色不对,不是正常的瓷白,泛着一层极淡的暗红,像有什么东西在眼白下面缓缓流动。
他的手指按在尸体的颈侧。没有脉搏。皮肤冰凉。
"什么时候发现的?"顾深问。
"就刚才。"小柱子的声音发颤,"我下来拿东西,经过的时候……感觉有风。不是从通气孔来的,是从它们身上。"他顿了顿,努力描述那种感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尸体里面呼吸了一下。很轻,但我的感知扑过去的时候,被弹开了。不是邪气,是一种……更冷的东西。"
顾深站起身,目光在三具尸骸之间移动。月光从通气孔移走了,地下室沉入黑暗。他忽然意识到,血元子今晚来的真正目的,不是为了谈三天之约,是为了确认这些"种子"的状态。
而那些种子,似乎正在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