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之后是一条狭长的甬道。
脚步声落在甬道地面上，发出空洞的回响。不是实的，是空的，像踩在某种巨大腔肠的壁上，被四面八方的黑暗拢着。每一步落下，回音就远一点，又近一点，像有另一个人踩着同样的步子跟在后面，影子叠着影子。
温度在升高。不是火焰的热，是从地底涌上来的，带着土腥味，混着铁锈和草药烧焦后的苦。每走几步，温度就往上爬一分，像往一口越烧越旺的灶里走。
两侧石壁不是平整的。有凿痕，很深，间隔不规则，像被什么东西疯狂地抓过，又像被利器胡乱劈砍。那些凿痕里嵌着暗红色的碎屑，干透了，抠不下来，和石头的灰白混在一起，像一道道结痂的伤疤。
两侧墙壁上嵌着暗红色晶石，散发出微弱的光芒。那光半明半灭，每隔几息脉动一下，像心跳，像呼吸。甬道里的空气比阶道更稠密，黏得近乎凝固，一股腐败的甜腥直往鼻子里钻。
墙壁上的苔藓被暗红光芒照得发黑，摸上去不是凉的，是温的，带着一点黏，像人的舌面。小柱子碰了一下，立刻缩回手指，在衣摆上擦了擦，没说话，只是把手垂在身侧，攥成拳。
每走几步，墙面上就有用暗红色液体画的复杂纹路。那些纹路不是死的，在晶石光芒映照下微微蠕动。液体已经半凝固，表面结了薄膜，但薄膜下仍在缓慢流动，缓缓搏动。有些纹路交叉处嵌着细小骨片，白色的，在暗红光芒中泛着一层惨白，边缘还残留着暗红色污渍。
地上的石缝里积着一层薄薄的暗红色粉末，被脚步带起，飘起来，又落下去，像碾碎的红土。墙面上除了那些蠕动的纹路，还有喷溅状的血迹，呈扇形展开，边缘已经发黑，中间是暗褐色，像一朵朵开败的花贴在石壁上。那些花的中心点朝着不同方向，说明流血的人曾经被按在不同角度，脖子被割开，血喷出来，洒在墙上。
刻痕在纹路下方。有人用尖锐的东西在石壁上刻过字，被后来的血迹糊住了大半，又被谁故意划花，只剩下横竖的断笔，认不出内容。但从笔画的走向看，刻得很急，很深，最后一笔总是向下拖得很长，像手指无力地滑落，在石头上留下绝望的划痕。那些刻痕里还嵌着指甲的碎屑，黑色的，干透了，是刻字时手指抠破了石面，把自己的指甲留在了里面。
骨片不只嵌在纹路交叉处。甬道地面上也散落着几枚，被脚步踢到墙角，堆成小小的一撮。有些很小，像是孩子的指骨或者趾骨，边缘被磨得圆滑，不是刀削的，是被人长时间握在手里摩挲成的。有些骨片上还有孔，穿过的绳子已经烂掉了，只剩下孔洞黑漆漆的，像小小的眼眶。有些骨片被踩碎了，碎碴嵌进石缝里，和暗红色的积尘混在一起，被后来的脚步碾得更碎，变成粉末，铺在地面上，像一层薄薄的红土。
顾深停下脚步，凑近其中一道纹路。腐肉的腥甜味扑面而来。他认出来了，万寿宴献祭阵的结构，把活人精血抽干注入阵眼的手法，扭曲的线条和回环和记忆中一模一样。但这里多了很多东西。主线条旁边衍生出无数细如发丝的分支，不断延伸、分叉、缠绕，爬满整面墙壁。分支末端还连着更小的圆形或三角形符号。
灵霄仙子的手指划过一道分支。指尖沾到一点暗红色液体，黏稠滞涩。她凑到鼻尖闻了一下，眉头皱紧。"他在改良。这是半成品。根系还没扎到底，分支还没结出果实。说明他还没完全完成三核融合。"
顾深点头。"他还在等最后一样东西。"
"或者最后一个人。"灵霄仙子的手指在剑柄上收紧。
甬道很长。脚步声在两侧墙壁间来回碰撞，形成杂沓的回音，像无数人在黑暗中跟随。空气里铁锈味越来越浓，混着草药被烧焦后的焦苦。每走几步温度就升高一分，地面开始变得温热。
小柱子走在队伍中间，手指在两侧墙壁上轻轻碰了一下，又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来。"哥……这些墙在喘气。"声音发颤。
顾深没回头。"是晶石在共鸣。别碰！"
周震走在前面，剑尖在黑暗中划出一道淡青色弧线。"这甬道有多长？"
"百步不止。"沈砚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他手指在墙壁上轻轻敲了一下，咚咚响，"石料回音很实，后面不是空的。"
走了约莫百步。每一步都像踩在什么活物的背上，脚下地面微微震颤。暗红色光芒越来越盛，照得人眼睛发花。
甬道尽头，空间骤然开阔。
像从一条狭窄的喉咙里被吐出来，进入一个巨大的胃囊。空气变得更加黏稠，凝得几乎化不开，像一层厚油脂贴在皮肤上。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洞穴，高约三丈，面积堪比皇宫正殿。穹顶被某种巨力硬生生掏空，岩壁上残留着粗糙凿痕。地面靠近中央的地方有一圈圈暗红色纹路，盘旋荡开，边缘有干涸的暗红色污渍。
洞穴中央有一座石台。石台周围环绕着数百根细长的血色晶体，森然林立。每根晶体一人高、粗细如臂，通体半透明，内部有暗红色液体缓缓流动，发出嗡嗡声。晶体顶端尖锐如针，指向穹顶。有些表面残留着暗红色斑点，像喷溅上去的血迹。
石台上盘坐着一个人。
灰袍，没戴面具。脸暴露在血色晶体的光芒中，轮廓熟悉得让顾深的手指在剑柄上顿住。"林掌柜"那张温和无害的脸。但眼神完全不同。瞳孔在暗红光芒中缩紧，深得像两口墨井。顾深能感觉到小柱子在身后微微发抖，呼吸急促而轻浅。灵霄仙子的手按在剑柄上，指节泛白。空气仿佛凝固了，血腥味浓得几乎能嚼出颗粒。
然后他微微一笑，嘴角弯成一个很淡的弧度。
"顾总镖头。"沈青梧说。声音从石台上飘下来，轻飘飘的，像一片落叶飘进深井，"你终于来了。"
他坐在那里没动，手指无意识地敲着石台边缘，咚咚响。每一声都落在顾深的心跳间隙里，不轻不重，却敲得人耳膜发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