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深的剑顿了一下。
疾驰的奔马被猛地勒住,剑锋在沈青梧颈侧停住,青光微微颤抖。就这一下,不到半息。但沈青梧抓住了这瞬间的停滞。
顾深喘息着。胸口起伏得厉害。暗金光芒从沈青梧皮肤裂缝中溢出来。
"你父亲顾崇山。"沈青梧说,声音断断续续,像两截被敲断的枯枝,"当年查的邪功案……第一批资料……就是从我手里流出去的。"
顾深整个人定在原地。
右手握剑的姿势没变,指节凸起,但手指僵硬得像冻在冰里的枯枝。呼吸停了半息,胸腔里那口气没吐出去,卡在喉咙口。剑锋微颤,青光在沈青梧颈侧皮肤上划出一道极浅的白痕,又迅速被暗金血光淹没。
顾崇山。
这个名字像一块烧红的炭,直接按在他后颈上。
他想起最后一次见父亲。那个清晨,灰布直裰,门槛外,没回头。只说了一句"别回头"。他当时十六岁,站在院子里,看着父亲的背影被晨光拉得很长,跨过门槛时,灰布下摆被门槛勾了一下,又弹回去。后来他入宫当差,消息传来得迟,只听说父亲死在玄煞教总坛附近。他连夜出宫,骑坏三匹马,到的时候只看见一片焦黑的废墟。
剑还停在半空,右手握剑姿势没变,指节凸起。但瞳孔剧烈收缩,眼底深处像裂开了一道缝。心跳在耳膜里咚咚响,但节奏变了。
"我是他安插在玄煞教的眼线。"沈青梧说。暗金色血从嘴角渗出来。他瞳孔映着洞穴顶部碎光,穹顶裂缝中有天光漏下来,把他瞳孔照成两潭被搅浑的池水。脸色惨白,但瞳孔里的光还在跳。"他死了以后……我在废墟里活下来……是为了替他续这条线。"
顾深喉头动了一下。他想问:你凭什么替他续?但他问不出口。
"你父亲第一次见我,是在玄煞教外围的一个茶摊。"沈青梧的声音轻下去,"他当时刚被教主收为记名弟子,我给茶摊老板的是假铜钱,铜钱里面藏着一张字条。他收了茶钱,没揭穿我,只是把铜钱揣进袖子里,走了。"
"第二天,他在同一个茶摊等我。我把看到的写下来给他。"沈青梧的瞳孔凝住了一瞬,"他跟我说:'活着,把看到的记下来。'我记了十五年,记了四本册子。第一本被火烧了一半,第二本被水泡烂,第三本……在我被玄煞教发现的时候吞进肚子里。第四本,在我被血元功的残片缠上之后,不敢再写了。"
"他死的时候,总坛炸了。我被埋在东南角的石堆里,压断了两根肋骨。"沈青梧的声音越来越低,"我爬出来,废墟里全是焦味。我找了他三天,没找到尸骨。第四天,我在他常坐的那块石头上找到半块玉佩,断口是新的。我埋了玉佩,然后继续记。"
洞穴里很安静。碎石不再落下,血色晶体碎裂声也停了。只有沈青梧喘息的声音,和自己的心跳。
灵霄仙子的剑还抵在沈青梧右胸,但她目光转向顾深,瞳孔缩成针尖。她没有说话。
"你以为我是来报仇的?"沈青梧说。嘴角扯了扯,那笑没到眼底,"我是来收尾的。你父亲没做完的事……我替他做完。"
他胸口起伏更剧烈了。三色光芒在皮肤下疯狂流转。暗金光芒从裂缝中溢出,泉涌般喷发。但他声音越来越平静。
"把血元功的所有变种……全部回收、销毁。"他瞳孔骤然缩紧,"本想集中后一次性焚毁,可每次接触,那些残骸像有生命一般往经脉里钻。不知不觉间,'销毁'变成了'吸收'。"
"第一枚残片烧掉的时候,我觉得自己是英雄。"沈青梧的声音轻得像叹息,"第十枚的时候,我发现烧不掉了。它们往我经脉里钻,像虫子找缝隙。我试着逼出来,但它们已经跟我的血混在一起。第十五枚,我不用再去追了,它们会来找我。"
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口混乱的三色光芒,暗金色的手指在胸口抓了一下,指甲在皮肤上留下五道暗金色血痕。
"我开始恨自己。"沈青梧说,"有三个月,我把自己锁在山洞里,想饿死。但残片不让我死。它们在我昏过去的时候自己运转,像第二颗心脏。"
惨然一笑。"但做到一半……我也被……吞了。"
他低头看着胸口混乱的三色光芒。红、黑、绿,三条毒蛇互噬。暗金光芒在三色中间试图融合,但阵法已毁,融合失去根基。他手指在胸口抓了一下,指甲在皮肤上留下五道暗金色血痕。
"收尾的人。"他说。嘴角又扯了扯,"最后也成了尾。"
顾深手指在剑柄上收紧。骨节咯咯响。喉头微动。铁锈味从喉咙涌上来,不是经脉灼烧,是某种更沉的东西在胸腔里翻涌。眼眶周围有什么东西在发热。
他想起父亲站在门槛外的背影。灰布直裰,没回头。"别回头。"
眼眶更热了。有什么东西在瞳孔后面涨潮,但被一道堤坝拦住。没落下来。他咬紧后槽牙,铁锈味在舌尖化开。
他想问什么。嘴唇动了动。
但沈青梧没有给他机会。瞳孔里的光在瞬间熄灭,又重新燃起,这次燃起的不是暗金色,是红、黑、绿三色交织的光,三条毒蛇互噬在瞳孔中疯狂游走。
沈青梧说完那句话后,体内三核之力全面反噬。
暗金色光芒从他躯干正中猛然炸开,不是之前那种溢出的光芒,是从丹田内部向外撕裂的爆炸。皮肤下三色光芒被暗金爆炸吞没。爆炸中心是丹田。
他的身体如炸裂的熔炉。碎片不是血肉,是暗金色光芒实体化后碎裂的残片,四散飞舞。碎片擦过顾深脸颊,皮肤立刻灼痛。
沈青梧被自己的功法吞没了。
没有遗言,没有最后的对视。只有一声被闷在光芒中的低哼。他的身体在暗金光芒中消散,卷曲、发黑、消散。
顾深下意识伸手去拉。
左手还垂在身侧,麻木僵直。但他用右手扔了剑,伸手去抓。指尖触到沈青梧衣角,暗金光芒烫如火,灼得指尖发白。然后光芒炸裂。衣角在掌心停留不到半息,就被冲击波撕碎。
他只抓到一片碎裂的衣角。
顾深手指握了个空。右手还保持着抓握姿势。目光凝住。
洞穴里只剩下暗金色残光在飘荡。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和血腥气。碎石从穹顶簌簌落下,但没有人再抬头看。
顾深站在原地。右手还保持着抓握姿势,握剑的虎口绷成一线。眼眶周围有什么东西在发热,不是眼泪,是某种被压平的、石头一样的东西在皮肤下蠕动。
灵霄仙子声音从身侧传来,极低:"退。要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