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在山脚下临时扎营。
帐篷是几块厚布临时搭的。山脚下风比山上小很多,但仍有凉意,从帐篷缝隙透进来,拂过顾深发烫皮肤。帐篷里药味很浓,混着金疮药和汗水气息。远处几声虫鸣,断断续续。篝火在帐篷外噼啪作响,火光从布缝间漏进来,在帐篷壁上投下一道道晃动的光影。
顾深躺在帐篷里翻来覆去。身下干草被压得簌簌响。经脉胀痛让他意识介于清醒和模糊之间。每次翻身,左肩伤口就传来一阵刺痛。右手放在胸口,感受心跳,节奏很慢。他试着运转青息诀,但经脉像被堵塞的河道,剑气只能在丹田周围缓慢流转,无法流向四肢。
帐篷帘子被掀开了。
慕容棠端着热水和伤药走进来。药香混着水汽在帐篷里漫开,苦涩里夹着一丝甘草的甜。铠甲已卸了,换了件深色便装,少了锋芒,多了些平日轮廓。头发还湿着,几缕青丝,显然刚在溪边洗过。她坐在顾深旁边,把药碗搁在地上,沉默了一阵。热水碗沿冒着白汽。她把湿发拢到耳后,动作很轻,但顾深能感觉到她手指在微微发抖。
"你刚才那一下。"她开口了。声音像钝锯拉湿木,但尾音带着难以言说的情绪,"冲上去挡他自爆,你不怕自己也死在里面?"
顾深说:"怕。"声音很轻,带着血腥味泛起的沙哑。没睁眼,睁眼就会看到慕容棠眼睛,他现在没力气去读懂那眼神里的复杂。
"怕?"慕容棠声音顿了一下。沉默两息,把药碗往他手里一塞。碗沿烫得顾深手心缩了一下。她手指递碗时触到他手背,瞬间接触后又迅速分开。那触感很凉,带着溪水的寒气。
"怕就记住。"她说,"下次别冲那么前。"
顾深想起另一件事。"铁臂苍狼呢?"
慕容棠拍了拍腰间套马索:"在山道隘口截住了。他撞断三根肋骨,现在押着呢。核心碎了,翻不了天。"声音里带着放松,像一根拉紧的弓弦终于松下来。
"任九娘?"
"精血榨干后处置了。尸骨埋在黑风山外围枯井里。"
她起身走到帐篷门口。脚步很轻。帘子掀起一半,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带来山脚下草木和泥土气息。她在门口停了一步,没回头。背影在油灯光中拉得很长。肩膀微微颤动。
"我明天回雁门关。"她说。声音极低,"家里还有一堆事。你有空……来北边坐坐。"
声音顿了一下,又说:"北边秋天的草场很好看。"说完,掀帘走了。
顾深听着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在篝火旁停了一下,然后是铠甲碰撞的轻微声响,她在检查明日行装的马匹。他睁开眼睛,看着帐篷顶布纹在火光中晃动的影子。"北边秋天的草场很好看",这句话在她嘴里说出来,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他心上却重得像块石头。他想起雁门关外的风沙,想起她替他挡箭时肩胛骨碎裂的声音,想起她咬着牙说"欠我的记着"。如今这句话,是在还,还是在欠?
帘子落下,夜风停了。帐篷里恢复了密闭的、带着药味的闷热。顾深把药碗举到嘴边。药汁很苦,他咽下去,喉间一紧。把碗搁在地上,嗒一声。他盯着帐篷顶,药味在鼻腔里弥漫,苦味在舌尖化开。
过了约两刻钟。
帐篷帘子又被掀开了。这一次没有脚步声,没有风声,只有一股很淡的、如新雨过后空山松柏般的清冽气息飘进来。顾深知道是谁。
灵霄仙子无声进来。
她在顾深枕边坐下,动作轻得似没有重量。手里捏着一颗青色药丸,搁在他枕边。药丸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光。她身上的道袍还带着夜露的湿气,发间有几片细小的枯叶,从终南山赶来的路上沾上的。
"吃了。"她说。声音比慕容棠更轻,"能缓经脉痛。明天我回终南山。"
顾深侧头看着她。黑暗中看不清楚仙子脸色,但轮廓很熟悉。"你也走?"
"你这边暂时没事了。"灵霄仙子说,"我在终南山盯着三核残骸的波动,如果它真的找上宿主,我会来找你。"
顾深把药丸捏进手心。触感很凉。捏了一会儿,手心被硌出一道印子。药丸在掌心慢慢变暖。"嗯。"
两人都没道别。
灵霄仙子起身,没有声音地飘向帐篷门口。帘子掀起,夜风灌进来,又落下。她走出帐篷时,风带了她的声音回来。
"替我跟那个小胖子说,端茶的手稳了不少。"
顾深把药丸咽下去。苦味在舌尖散开,比之前的药更淡。他咽下去,喉间一紧。枕边玉佩传来一缕温热触感……不再是灵力波动,只是温度。他翻了个身,把玉佩握在掌心,感受那缕温度从指尖蔓延到手腕。
他想起灵霄仙子第一次把这块玉佩给他时的情形。那是终南山下的小酒馆,她坐在他对面,木簪在发间微微晃。她说"此玉可护身",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如今想来,那平淡里藏着多少他当年读不懂的东西。
他看着帐篷顶的布纹。黑暗中布纹看不清楚。他慢慢阖上眼,意识如决堤河水,终于流尽了。帐篷外夜风声音极低。远处马蹄声在夜色中徘徊,又渐渐远去。
不知过了多久,帐篷帘子又被轻轻掀开一条缝。一个小脑袋探进来,是小柱子。他看见顾深闭着眼睛,以为他睡着了,蹑手蹑脚地走进来,把一件厚斗篷盖在顾深身上。斗篷还带着体温,是他自己的。
小柱子蹲在床边看了顾深一会儿,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出声。他轻轻退了出去,帘子落下时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顾深没有睁眼。但他听见了。嘴角在黑暗中微微动了一下,那不算笑,只是某种被温暖触动的本能反应。
帐篷外,篝火渐渐微弱,只剩一堆暗红色的炭在夜色中明明灭灭。远处的山脊在月光下呈现出淡青色的轮廓,像一幅水墨画的留白。夜风从帐篷缝隙中漏进来,带着秋露的凉意和远处溪水的清甜。顾深握紧玉佩,在黑暗中慢慢沉入梦乡。这是半年来,他第一次没有做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