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城的春日比往年来得早。
二月刚过,街边柳树已经抽条,嫩绿叶子在风中晃。柳絮飘得很慢,一团一团在空气中打旋,有的落在水沟里浮在水面上。
顾深坐在镖局后院老藤椅上,膝上摊着一本账册。册页边缘被风吹得轻轻翻卷,他指节按住一行墨迹,半天没往下移。账册是江湖同盟第一季度收支汇总,密密麻麻数字,从兵器购置到镖师月钱,每一笔都记得清楚。他盯着"兵器"那一栏看了很久,数字是三百两,比去年同季少了一百两。不是缺钱,是北边战事少了,走镖路线安稳了,兵器损耗也少了。
他把账册翻到下一页,目光落在"车马"一栏。数字对,没什么异常。又端起茶杯,水已经凉了,涩味重了几分。放下杯子。
顾深合上账册,正准备起身,周震从外面进来,脸色不太好:"盟主,凤翔那边有消息说,听月楼那块地被人买走了。买家是个生面孔,从江南来的。"顾深的手停在藤椅扶手上:"什么时候?""半个月前。买了之后没动工,也没住人,就空着。"
小柱子从月洞门探出头,手里捏着两封信。脸被春日阳光晒得发红,额头挂着细汗。
"哥。周叔让送的。"
顾深接过。一封是江湖同盟季度汇总,封皮上盖着周叔私印,印泥已干,边缘裂出一道细纹。另一封用青纸,印着宫里火漆,暗红色,上面压着"元"字,是元太后身边人专用。他把宫里那封先搁在石凳上,石凳被太阳晒得温热,信纸放上去,火漆光泽在日光下微微发亮。
他拆第一封。数字都对,没什么异常。但末尾多了一行小字:"沈大人上月来过一次,问了盟主近况,没说什么,坐了一会儿就走了。"顾深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把信折好塞进账册封皮里。
沈砚被朝廷调回中枢已有些日子,偶尔写封信来,聊几句朝中琐事,字里行间带着半熟不熟的客气。顾深每次回信都简短,不是敷衍,实在是不知道跟那位书生意气的京官聊什么。
宫里那封信展开,只有三行字。青色纸,泛着淡光泽,宫里特制宣纸,韧性好不易破。太后身边人写的,字迹娟秀,说近来朝中安稳,让他不必惦念。末尾附了半句:"该歇就歇,别总想着动。江南的龙井刚进京,娘娘念你去年提过一句。"
顾深把信纸折成三折塞进袖口。他想起去年在宫里,太后确实问过他一句"江南龙井喝过没有",他当时随口答了句"听说过没喝过"。没想到随口一句话被人记了一年。宫里人的记性,比镖局账本还细。
他抬头看了眼天。柳絮飘得很慢,有几团落在账册页缝里,他用指节挑出去。柳絮很软。他看着那些柳絮飘向院墙外,忽然想起慕容棠说过,北地春天没有柳絮,只有风沙。风沙打在脸上。
玉佩在衣襟底下贴着凉意。他掏出来捏在掌心。玉佩是灵霄仙子给的传讯佩,通体碧绿,中间一道极细白纹。玉佩凉意从掌心传到手腕,再顺手臂往肩膀走,让他清醒了几分。
"无异常。"
灵霄仙子传讯半个月一次,内容越来越短。上回多了一句"经脉还疼不疼",他回了句"还好",之后两边都安静了。他想起终南山竹屋,屋后泉水,屋前药圃。仙子现在应该正在给那些药草浇水,或者坐在蒲团上打坐。
顾深把玉佩放回领口,起身往厨房走。
厨房里还留着早上煮粥的烟火气,柴火燃尽后余温让屋里比外面暖和。锅里留着小柱子早上煮的粥,已经温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粥膜。他盛了一碗,蹲在门槛上喝。米粒煮过了头,稠得像浆糊,几乎不需要嚼,直接滑进喉咙。
他嚼了两下,忽然停了。
玉佩在发热。不是传讯时的灼烫,是带着温度的暖意。从胸口扩散,顺经脉往四肢走。他放下碗,把玉佩掏出来。
"北边。"
仙子声音比平时短,只两个字,断了。但那种声音不是平常传讯语气。
顾深捏着玉佩站了片刻。北边只有雁门关,只有慕容棠。他想起半年前在北地分别时慕容棠说"三年后见",当时觉得三年很长,像一条望不到头的路。现在半年过去了,路还很长,但他已经开始数日子了。
他回到藤椅前,账册上柳絮又落了一层,白花花一片。拿起来抖了抖,重新坐下。手里毛笔悬在纸上停了片刻,笔尖墨汁饱满,在重力下慢慢汇聚,然后滴落。一滴墨落下来,把"银两"两个字洇成模糊一团。
日头移到中天,晒得后脖颈发烫。他眯起眼,把藤椅往廊下挪了半尺。廊下阴影很窄,只够遮住半个身子,另一半还在阳光里,皮肤被晒得微微发红。闭上眼睛,听院子里声音:风吹树叶沙沙声,远处街上传来叫卖声,厨房里小柱子洗碗叮当声。
"哥!"小柱子从门房那边一路跑过来,靴子踩石板啪啪响。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北边来信!"
顾深受里账册合了一半。手指不自觉收紧,纸页被捏出一道折痕。但脸上没有表情,只是慢慢把账册完全合上放在膝头。
"谁写的?"
"慕容将军!她说带队送军械来洛阳,亲自押!"
顾深把账册放在石凳上,指节碰到封皮时停了一瞬。心跳快了一拍,但声音很稳。
"哪天到?"
"信使说,快的话三日后。"
小柱子说完挠了挠头:"哥,要准备什么?"
顾深站起来往屋里走。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
"把东厢房收拾出来。"
"东厢?那不是,"小柱子眨了眨眼,"那不是给贵客住的吗?"
"照做。"
小柱子"哦"了一声转身跑了,脚步声在院子里回荡一圈,消失在厨房方向。
顾深站在堂屋门口,望着院子里那棵刚冒叶的石榴树。去年春天栽的,今年总算活了,枝干上抽出几簇嫩红新芽。他记得慕容棠说过,北地没有石榴树,只有沙枣。沙枣叶子灰绿色,结出果子小而涩,但能在干旱里活很久。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右手指节上两道老茧,这半年练剑磨出来的,硬而光滑。第四层巅峰瓶颈还在,但经脉比半年前稳多了。
玉佩又凉了。
他回到藤椅上重新翻开账册。那行数字看了第三遍,还是没进脑子。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