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棠勒马在镖局门前,翻身落地时鞭尾在靴面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脆响。
"顾总镖头。"
她声音里带着笑,但脸上风尘比半年前更重。眉骨上多了一道浅疤,没好全,泛着粉红。头发束得紧,几缕碎发被风吹得贴在脸颊上,沾着北地特有的干燥尘土。
"慕容将军。"
顾深从台阶上走下来。穿一身深灰常服,袖口磨得发白,常年握笔握剑磨出来的。台阶是青石的,被雨水洗得光滑,他靴子踏在上面没发出什么声响。
"来办押运。顺便逛逛。"她把马缰扔给身后亲兵,往前走了两步。亲兵是个二十来岁年轻人,接过缰绳时偷偷看了顾深一眼,目光里带着好奇。
"先喝茶还是先看货?"
"先看货。"
她迈步往镖局里走,经过他身边时偏了下头,目光落在院子角落一棵树上。树干不高但枝叶繁茂,在春日里泛着新绿。
"你这座院子,比半年前多了棵石榴树?"
"去年栽的。"
"活了?"
"活了。"
慕容棠在前厅坐下,翘着腿。椅子是榆木的,被她坐得吱呀一声。顾深把货册递过去,她翻了两页,纸页在指间沙沙响。在某一页停住,指尖在那行字上点了点。
"这批弩机数目不对。"
"多了三架。"
"送你的。"慕容棠把册子合上往桌上一搁,闷响一声,"朝廷换制式,旧款没处放,堆在库里生锈。你要不要?"
顾深看了她一眼。她眼睛被北地风吹得有些发红,但瞳孔还是亮的。
"要。"
"那就当谢礼。"
慕容棠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眉毛皱起来。把碗举到眼前看了看碗底沉淀的茶叶末。
"什么茶?"
"去年的陈茶。"
"真抠。"
顾深嘴角动了动,不是笑,但也不是没表情。牵动很轻微。
"新茶在屋里,太后赏的。还没拆。"
慕容棠放下碗。碗底和桌面接触,嗒一声。
"那你还让我喝这个?"
"你也没问。"
两人对视一瞬,慕容棠先笑出声,鞭子在掌心里敲了两下,啪啪响。笑声不高但很透,像一把薄刃切开凝滞的空气。
"行。晚上请我喝好的。"
"晚上不一定有空。"
"你有什么忙的?"
慕容棠挑了挑眉,眉骨上那道浅疤在窗棂透进来的光里泛着淡粉。她没再追问,只是把手里的鞭子绕了两圈挂在腰带上,动作利落地像是已经习惯了被拒绝。
顾深还没开口,门外传来小柱子喊声:"哥!周叔说同盟议事厅有人闹起来了!"声音由远及近,带着慌张。
慕容棠挑了下眉,眉骨上伤疤跟着动了一下。
"你忙。我晚上再来。"
她起身,鞭尾在门框上磕了一下脆响,走出去。脚步很快,靴底踏在石板路上,像一串被拨动的鼓点。
顾深望着她背影,手搭在茶碗边沿,碗里水面晃了两下。
"哥?"小柱子从门外探进头来,脸上还沾着煤灰。
"走。"顾深把茶碗放下,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东厢房收拾好了?"
"收拾好了!"
"把太后那盒龙井找出来。"
"啊?"小柱子瞪大眼睛,"那盒不是留着过年,"
"找就是。"
顾深打断他,脚步已迈出门槛。小柱子挠了挠头转身往东厢房跑,脚步在走廊上踩出一串咚咚声响。
傍晚时分,慕容棠换了身衣裳。不是骑装,是寻常女子窄袖裙,颜色素淡,只在腰带上嵌了块玉。那玉半透明,被夕阳一照泛着温润光。她站在镖局门口,手里捏着一根糖葫芦,山楂上裹的糖衣在暮色里泛着琥珀色。
顾深从里面走出来时,她正把糖葫芦往嘴里送,山楂咬了一半,腮帮子鼓起来,像只囤食松鼠。
"你来洛阳就为吃这个?"
"北地没有。"慕容棠把糖葫芦拿下来,竹签在手里转了半圈。糖衣在夕阳下闪着细碎光。"你走不走?"
顾深把门带上,门轴发出吱呀。"去哪?"
"逛逛。三年前在宫里的时候说过,要逛洛阳城。"
"那是三年前。"
"所以补。"
她迈步往东街走,顾深跟上去。两人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在石板路上交叠一下又分开。
春日洛阳城夜市刚起,灯笼一串一串挂在檐下,红光把石板路照得像铺了一层碎玛瑙。远处传来卖糖炒栗子的梆子声,混着烤饼的麦香在夜风里荡开。慕容棠脚步不快,偶尔在某个摊子前停一停,拿起东西看看又放下。她在一个卖绣帕摊子前停了很久,指尖在帕子花纹上摩挲了一下。绣的是并蒂莲,针脚细密,花瓣边缘用银线勾了边,在灯笼光下一闪一闪。
"你洛阳的铺子比北地贵。"
"南北行情不同。"
"贵就是贵。"
她把一块绣帕扔回摊上往前走了。帕子落在摊面上,轻响一声。
顾深落后半步看着她背影。裙摆在脚踝边晃,步子和骑装时不一样,轻了些,但腰还是挺直的。
"糖葫芦哪来的?"
"那边买的。"慕容棠用竹签指了个方向,"老板说他家铺子开了二十年,你是老主顾?"
"偶尔买。"
"给谁?"
"小柱子。"
慕容棠"哦"了一声,又咬了口山楂。糖衣在她齿间碎裂,发出一声轻微脆响。
"甜不甜?"
"酸。"她把剩下的递过来。竹签上还留着她牙印,浅浅的。"那给你。"
顾深接过咬了一颗。酸汁溅到舌尖,他皱了下眉,眼角挤出两道细纹。
"真酸。"
"所以给你。"
慕容棠笑起来,鞭子在手里晃了晃。笑声被夜市喧嚣淹没,但顾深听见了。
她忽然偏头看他,脚步慢下来。灯笼光在她脸上投下一层暖黄,把那道浅疤照得柔和了些。
"半年前在帐篷里,你躺着的时候我说'来北边坐坐',你答应了没有?"
顾深说:"没来得及答。"
慕容棠把竹签在指间转了个圈,咬了口最后一颗山楂,腮帮子鼓起来,含含糊糊说:"那现在答。"
顾深还没开口,街对面忽然乱了一下。
"抓小偷!"有人喊了一嗓子,声音被夜市喧嚣扯得支离破碎。
顾深抬头,看见一个瘦小身影从人群里钻出来,怀里抱着包袱往旁边巷子里冲。那身影很快,像一条滑溜的鱼。
慕容棠咬着糖葫芦看了顾深一眼:"你追还是我追?"
顾深已经迈步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