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追到巷子深处,堵住那个瘦小身影。
巷子很窄,只够两人并肩,两边墙壁高而陡,把天空割成一条细长带子。头顶的夜空被屋檐切成一条墨蓝色的缝。墙角堆着几堆垃圾,散发酸腐味。月光从头顶缝隙漏下来,在地面投下几块灰白光斑,光斑里有老鼠窜动,窸窸窣窣响。
一个十三四岁半大孩子,怀里包裹散开,里面滚出几串铜钱和两块碎银。铜钱在石板路上滚动,细碎响声。孩子脸色发白。
慕容棠用鞭子尾挑起孩子下巴。鞭梢皮革粗糙冰凉,碰在孩子皮肤上。孩子眼睛瞪得很大,瞳孔在月光下泛着惊恐的光。
"替谁干活?"
孩子吓得哆嗦,嘴唇都在颤。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城西……兴隆赌坊的李爷……他说不偷够数就打我……"
顾深蹲下来。动作很慢。目光和孩子目光相遇,孩子眼里有泪水在打转,但不敢落下来。
"偷几回了?"
"三……三回……"
"李爷全名叫什么?"
"吕……吕三……"
孩子往后缩了缩,背脊抵在墙上,像一只被逼到角落的老鼠。"他后院养着怪人……半夜像风箱漏气……"
顾深和慕容棠对视一眼。慕容棠眉头皱了一下。顾深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什么怪人?"
"我没见过……只听声音……"
慕容棠松了鞭子,鞭梢从孩子下巴上收回。孩子爬起来,没敢拿地上包袱,转身钻进人群,消失在巷子阴影里。
慕容棠把鞭子收回腰间。
"你的军械什么时候装车?"
"后天。"
"明天没事?"
"没有。"
慕容棠把鞭子在掌心里转了一圈。"那我请你吃晚饭。"
"我请。"
"也行。"
她往前走了两步回头。月光在她脸上投下一层惨白,把轮廓染上凉意。"吃完去城西?"
顾深把糖葫芦竹签扔进路边篓子。
"嗯。"
晚饭在一间小馆子里。馆子很小,只有四张桌子,桌面被油渍浸得发黑。慕容棠点了两碗羊肉汤、一碟胡饼。汤端上来时浮着厚厚油花。
"那孩子说的'风箱漏气',你觉得是什么?"
顾深掰了块饼。饼刚烤的,表面焦黄,散发麦香。把饼泡进汤里,饼吸饱汤汁变软。
"是呼吸。"
"谁的呼吸能响成风箱?"
"练功的人。"
慕容棠把勺子搁下看着他。目光很专注。
"你感觉到了?"
"没有。"顾深把饼泡进汤里,"但半年前有东西从黑风山出来,蛊婆婆说过,它会渗透,会找新的宿主。"
慕容棠拇指在碗沿上摩挲了一下。碗沿缺了个口,被摩挲得光滑。
"所以你才要去?"
"去看看。"
"如果真是呢?"
顾深喝了口汤,油花沾在嘴唇上,他用袖子抹了一下。汤很烫,从喉咙滑下去。
"那就封住。"
慕容棠没再说话,低头喝汤。汤里羊肉煮得很烂,几乎不需要嚼。
两人吃完天已黑透。城西灯笼少,巷子深,月光被屋檐切成一条一条。远处几声犬吠,很快安静。
兴隆赌坊在街角,门面不大但灯火亮。人声、骰子声、叫骂声混成一片,从门缝涌出来。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灯笼纸上写着"兴隆"两字,被风吹得轻轻摇晃。
慕容棠站在对面暗影里,鞭子握在手里,鞭柄贴着掌心传来凉意。
"怎么进?"
"翻墙。"顾深指了指后面巷子,"赌坊后院在那边。"
两人绕到后巷。墙不高,顾深先翻上去,伸手把慕容棠拉上来。她手掌温热,有握缰绳磨出的薄茧。
后院堆着杂物,几口大缸挨着墙根。角落里有一间屋,窗缝透出暗沉的光,不是烛火,更似某种矿石幽光。那光芒是暗红色的,一明一灭。空气里飘着一股腐败的甜腥,和巷子里常见的霉味不同,像是某种药材被烤焦后混进了血腥气。
顾深贴着墙根走近蹲下来。脚下青砖缝里嵌着暗红色污渍,被月光照得发黑。青息诀在经脉里没发热,但指尖有一丝刺痒,不是表面的,是深入皮下的,像有根极细的针正从骨髓里往外挑。
慕容棠在他旁边蹲下,压低声音。呼吸拂过他耳廓,带着羊肉汤膻味。
"感觉到了?"
顾深点头。目光落在那间屋窗缝上,暗红光芒从缝里渗出,一明一灭。
"和半年前那个陶罐相近。"
他贴近窗纸,舔湿一小块往里看。窗纸是旧的,被唾沫浸湿后变得透明。
屋里四五个人歪倒在地,面色枯槁,眼窝深陷。呼吸很浅。墙角摆着一只陶罐,罐口糊着暗红色泥封,罐身上隐隐透出暗金色纹路,搏动节奏和心跳一致。暗金光芒从纹路中渗出,在昏暗屋里投下一层诡异光晕。
慕容棠在他身后,呼吸拂过耳廓。
"是什么?"
"残骸。"顾深退后一步,"比沈青梧死时那团弱,但还在活。"
慕容棠眉头皱得更紧。手指在鞭柄上收紧。
"怎么办?"
"先回去。"顾深声音压得很低,"明天再来。"
两人翻出后院落在巷子里。巷子很静,只有远处更夫梆子声,二更,两下,沉闷,在空荡街道回荡。
慕容棠把鞭子收回腰间。"我送你回镖局。"
"不用。你自己小心。"
"嗯。"
慕容棠转身走了,鞭子在腰间晃了一下,消失在街角阴影里。顾深站在原地看着她背影消失,然后抬头看了眼天。月亮缺了一角,边缘参差不齐。
他想起那孩子说的"风箱漏气",想起屋里那些人脸色,想起陶罐上暗金色纹路。那些画面在脑海里交织,像一张被拉紧的网,越收越紧。
他往镖局方向走,脚步很慢,但每一步都踏得实。
两人从巷子里出来,那孩子已经跑远了。街上又恢复了夜市的热闹,叫卖声和笑闹声重新漫上来。慕容棠把鞭子收回腰间,偏头看了顾深一眼:"刚才在街上说到一半的话,还没说完呢。"顾深走在前面,没有回头:"等把城西那个赌坊查完了再说。"慕容棠"啧"了一声,跟上他的脚步:"你这个人,能不能先把一件事了了再想下一件?""不能。"她在他背后低声笑了一下,那笑声很轻,只有两人能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