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傍晚，顾深换了身衣裳。
粗布短褐，腰间挂着一串铜钱，分明是寻常市井里好赌的闲汉。衣裳旧的，袖口磨出毛边，领口有一圈发黄汗渍，散发淡淡馊味。他把头发打乱，用一根草绳随便扎脑后，又往脸上抹了层灰让肤色暗沉。慕容棠扮成他的家眷，穿件半旧袄子，暗红色洗得发白。头发用布巾包着，露出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她坐在赌坊角落一张矮凳上嗑瓜子，五文钱一包，纸已被油浸透一角。
赌坊里挤满了人，三十多张桌子每张围四五层。喊声浪涌，骰子碰撞脆响，铜板落盘叮当，赢家拍桌狂笑，输家捶胸哀叹，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在低矮的屋顶下盘旋，像一锅煮过头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浑浊的气泡。空气里弥漫汗臭、酒气和烟草辛辣味，浑浊厚重，吸进肺里像含了一口陈年的馊水。墙角有人呕吐，秽物混着酒糟味被踩得到处都是，没人理会。顾深皱了皱眉，但脸上很快恢复了那副闲汉的惫懒表情，不能嫌脏，嫌脏就不像了。
顾深上了赌桌，三把两赢，跟庄家混了个脸熟。掷骰子手法笨，骰子从手里滚出去，磕磕碰碰地转几圈才停。但运气好，点数总比别人大一点。桌上人渐渐对他少了戒心，只当是走了狗屎运的新手。他一边掷骰子，一边用余光扫视着赌坊的每一个角落：后院的门帘在东南角，门口站着一个彪形大汉，腰间鼓鼓囊囊，应该是短刀；柜台后面有个账房先生，算盘打得噼啪响，但眼睛时不时往后院方向瞟；墙角蹲着两个穿短褐的汉子，不赌，只看，目光在每个人腰间和袖口游走，是吕三的耳目。
"老板呢？"他押了一注小的，随手把两个铜钱推出去。随口问旁边的人，那是个满脸通红汉子，脖子上青筋暴起。
"吕老板？后院歇着呢。"
"听说后院存着好酒？"
那人笑起来露出一口黄牙，牙缝嵌着一片菜叶。"几口破缸存什么酒。老板倒是常往后院跑，说养了几只斗鸡。"
顾深"哦"了一声，把赢的铜钱拢进怀里。数了数，两百文，刚好够维持闲汉体面。
"我也想看看斗鸡。"
"吕老板不让外人进。"
顾深没再问。把铜钱塞进腰带，拍拍手。
慕容棠在角落已嗑完半包瓜子，瓜子皮堆成一小堆。她拍拍手站起来走到顾深身后。脚步很轻。
"输光了？"
"赢了两百文。"
"真出息。"
她把手搭在他肩上，指甲在他颈后轻轻划了一下。意思是：后院有动静，该走了。
顾深把铜钱往桌上一推。"不玩了。回家。"
两人走出赌坊绕到后巷。巷子很窄，只容两人侧身而过，墙面上长满了暗绿色的苔藓，湿漉漉地泛着油光。月亮被云遮住一半，光线暗得刚好，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又压缩在墙根下，像一团团化不开的墨。墙根下几滩积水，水面浮着一层暗彩色的油膜，反射微弱光。几只老鼠从垃圾堆里窜出来，又迅速钻进墙缝，发出窸窣的响动。
慕容棠靠在墙边，鞭子握在手里，目光落在赌坊后院的矮墙上。墙头插着碎瓷片，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冷光。"你闻到没有？"
顾深吸了口气。空气里有股铁锈混草药味道，从后院飘出来，和昨晚一样。那味道比昨晚更浓，浓得像一条实质性的绳索，勒在鼻腔深处，让人想打喷嚏又打不出来。他想起昨晚看到的那只陶罐，罐身上暗金色的纹路像几条沉睡的蛇。一夜之间，又多了两道。
"残骸在长大。"
"怎么知道？"
"昨晚纹路是三道，今晚我看了，是五道。"
慕容棠眉头皱起来。
"它在吸人养自己？"
"有可能。"
顾深翻上墙头，动作很轻。慕容棠跟上来，脚步比他更轻。
后院和昨晚一样，杂物、大缸、那间有光的屋子。但今晚多了一个人，一个精瘦中年男人站在陶罐旁边，手腕上挂着一串铜钱。他正用一块布擦罐身，动作很轻，像擦拭什么易碎瓷器。布是暗黄色，已被罐身污渍染得发黑。
"那就是吕三？"
顾深点头。
吕三擦完罐子，把布折好塞进袖口。然后蹲下来从地上拿起一把铲子，开始在陶罐旁边挖坑。铲子铁的，木柄已被手汗浸得发黑。泥土被翻起来，露出下面暗红土层，像血渗进了土里。
坑不深，但够埋一只坛子。吕三挖得很慢，每铲一下都要停下来喘口气。
"他要埋了它？"慕容棠声音压得极低。
"不像。"
顾深盯着吕三动作。坑挖到一半，吕三忽然停住，铲子悬在半空。慢慢转过身，看向墙头方向。他眼睛在黑暗中很亮。
"二位，看了两晚了，不累吗？"
声音不高，但在安静院子里很清晰。
顾深和慕容棠从墙头落下。顾深脚步很轻，落地只发出轻微一声。慕容棠鞭子在手里转了一圈，鞭梢划破空气。
吕三把铲子靠在墙边，拍拍手上土。土是暗红色，粘在手上像一层干涸的血。
"顾总镖头，慕容将军。小人虽是个开赌坊的，也知道二位名声。"他笑了一下，眼角挤出细纹，"只是没想到，二位对这种东西也感兴趣。"
他指了指陶罐。陶罐在月光下泛着暗金色微光，罐身纹路像几条沉睡的蛇，一动不动。
顾深往前走了半步。脚步很轻，但吕三感觉到了，往后退了半步。
"你知道它是什么？"
"知道一点。"吕三从袖口掏出那串铜钱在手里转了转。铜钱碰撞发出细碎响声，其中有一枚声音不对，比其他更沉闷。"半年前自己滚到门口的。我摸了一下，赌运好了半年。但近来……"
他看了眼那间屋的门，门板旧的，漆皮剥落。"靠近它的人，越来越蔫。"
"所以你打算埋了？"
"埋了也没用。"吕三把铜钱挂回手腕，那枚声音不对的铜钱在月光下泛着暗红光泽，"试过三回。第二天又出现在我枕边。"
顾深和慕容棠对视一眼。慕容棠眉头皱得更紧。
"为什么不报官？"
"报官？"吕三笑起来，笑声很低，"顾总镖头，您说笑话。这东西要是被官差拿走，转手落到谁手里我不敢想。不如我自己看着。"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顾深脸上。"直到您来。"
巷子里静得出奇，连老鼠跑动声音都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