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三从屋里搬出三条长凳,摆在院中老槐树下。老槐树是棵百年老树,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树皮皲裂,像一张被岁月揉皱又展开的脸。树枝在头顶交错,把月光切成碎银,落在地上斑斑驳驳。夜风从枝桠间穿过,呜呜响,像某种野兽在远处低吼。树影在地上摇晃,把三个人的轮廓扯得忽长忽短。
"坐着说。站久了腿酸。"
他自己先坐下。榆木凳面被磨得光滑,中间凹下去一道浅痕,是长年累月有人坐出来的。把那串铜钱从手腕褪下来搁在膝头。铜钱共十二枚,每枚都被手汗浸得发黑,边缘磨出圆润弧度,像被水流冲刷了千百年的鹅卵石。其中一枚成色不对,暗金偏红,在月光下泛着诡异光泽,像一滴干涸在金属表面的血。
慕容棠用鞭尾挑起那枚铜钱。鞭梢勾住铜钱方孔,举到眼前。对着光看了看,月光穿过方孔,在她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这颜色,与昨晚陶罐上的纹路相仿。"
吕三点头,点得很急。"上个月才发现。原先和别的铜钱一样,近来慢慢变了。"
他把铜钱拿回来,用指腹蹭了蹭。"我估摸着,是我戴久了,被它染的。"
顾深在另一条长凳上坐下。没调整姿势,只把手放在膝头,指尖感受到榆木纹理中嵌着的陈年汗渍,滑腻腻的。
"你说的'它',是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吕三往那间屋方向看了一眼,那间屋的门板在月光下泛着惨白色,像一张紧闭的嘴。"但我猜,并非凡间之物。它搏动,它有温度,它……"他找着词,嘴唇翕动几下,喉结上下滚动,"它有活气。就像……就像里面困着什么东西,想出来。"
顾深说:"是活的。或者说,曾经是。"
吕三的手顿了一下,像被什么烫了。抬头看着顾深,眼睛在月光下很亮,亮得有些不正常,瞳孔边缘有一圈淡淡的金,那是长期接触残核留下的痕迹。
"顾总镖头知道它的来历?"
"来自黑风山。"
顾深没说更多。吕三是个聪明人,从他沉默里读出了分量。那不是普通的沉默,是见过生死的人才有的那种沉默,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吕三沉默片刻,低声道:"半年前一个夜里,这东西自己滚到赌坊门口。我摸了一下,当天晚上赌运就好了很多。后来我发现靠近它的人会慢慢变蔫,但赌场生意反而越来越红火。我知道这不是好东西,但扔不掉。每次想扔,第二天它又出现在我枕边。"
声音越来越低,像从地底下渗出来的。"有一次我把它埋在后院槐树下,埋了很深,上面还压了一块大石头。第二天早上醒来,它就在我枕头边上,罐身上还沾着泥。泥是湿的,像刚从土里钻出来。"
顾深说:"你不扔是对的。它认了你当载体,扔不掉的。但你可以选择不给它喂人。"
吕三沉默很久,目光落在自己手上。手在发抖,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我该怎么做?"
"停手。七天之后,这罐子我带走。"
顾深站起来往那间屋走。脚步很轻,踩在地上几乎没有声音。吕三没拦,坐在长凳上看着他背影消失在门里,眼神复杂,像在看一根救命的稻草,又像在看一个来收账的债主。
门推开,一股混着血腥和霉味的气息涌出来,像一团被囚禁了很久的雾气,迫不及待地扑向新鲜的空气。地上四五个人还在昏睡,呼吸浅得随时会断。脸色灰白,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凸起,像被抽干了精气的骷髅。顾深蹲下来,把手指搭在其中一人颈动脉上,脉搏微弱,像一根即将断裂的丝线,又轻又慢,仿佛下一秒就会停住。
陶罐摆在屋子正中矮桌上。罐身暗金纹路比昨晚又多了两道,已经九道。搏动幅度也大了,一张一弛,节律如同心跳,每次收缩都带动罐身轻微震颤,发出低沉嗡嗡声。
吕三跟着走进来,在陶罐前蹲下,伸手将罐口泥封轻轻掀开。泥封是暗红色的,表面布满裂纹。手指在发抖,泥封掀开瞬间,一股浓烈气味涌出来,苦涩中带着腥甜。
罐中是一团拳头大小的暗金色胶状物,缓慢搏动。微光从表面流转,一明一灭。表面凹凸不平,每次搏动泛起一层细密波纹。
顾深蹲下来,指尖悬在罐口上方三寸。能感觉到一股温热气流从罐口涌出,带着潮湿铁锈味,像一口深井里翻上来的腐气。青息诀在经脉里没反应,但皮肤表面汗毛竖了起来,像有无数根细针同时扎在毛孔上。那股气流不是静止的,是在缓缓旋转的,带着某种韵律,像呼吸,又像心跳。
顾深伸手去碰陶罐边缘。指尖刚触到罐壁,暗金色胶状物骤然一缩,像被烫到的蜗牛猛地缩回壳里,然后又猛地膨胀,膨胀到比原来大了一倍,表面波纹剧烈起伏,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不是从空气中传来的,是直接从掌心震入骨髓的。
吕三脸色一白,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在门框上:"它……怕你?"
"它刚才缩了一下。"
顾深没说话。注意到罐口泥封边缘有一圈极细裂缝,暗金色微光从缝里渗出,一明一灭,像某种生物在黑暗中眨动的眼睛。那光芒不是温暖的,是冷的,冷得像深冬的井水,看得人后背发凉。
慕容棠站在他身后,鞭子握在手里。
"现在封?"
"现在封不住。"顾深站起来,膝盖发出一声轻响,"需要准备。"
"多久?"
"七天。"
他转向吕三,"这七天,不要再往这里送人。"
吕三脸白了一下。嘴唇翕动几下,像要说什么又咽回去。
"那些人是,"
"我知道。"
吕三沉默很久,然后点头。点得很慢。"好。"
他把那串铜钱塞进口袋,动作很慢。"顾总镖头,我这赌坊……还能开吗?"
"改行吧。"
吕三笑了一下,苦涩的。"开茶馆?"
"随你。"
顾深往外走,经过吕三身边时停了一下。"你碰过它,身上已经染了。七天后一起处理。"
吕三的手在口袋里攥紧了那串铜钱,指节发白。
"……会死吗?"
"不会。但得祛干净。"
慕容棠跟着顾深翻出后院。两人在巷子里站定,月光从云缝漏出来,照在她半张脸上。
"七天?"
"七天。"
顾深抬头看了眼天。月亮缺了一角,边缘参差不齐。"七天后,这东西就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