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夜、第五夜、第六夜。
残核反扑一次比一次弱。到第六夜,陶罐几乎不再震颤,暗金纹路只剩淡淡光痕,像几条快要熄灭的火线在罐壁上苟延残喘。但顾深状态在下滑。连续六天每晚注入一炷香剑气,经脉像被细砂磨过,每次运转都带着涩滞。第六夜刻完最后一道,他扶着桌沿站了很久,指腹在桌沿压出凹痕,边缘泛白,才直起身。
慕容棠每晚都在。她不靠近,只坐在院墙边石墩上,鞭子横在膝头。第三夜顾深收功后咳了一口血,暗红色,落在地上。她端着热水过来,看着他喝完,什么也没说。第五夜风大,夜风从墙外灌进来带着垃圾酸腐味,她把披风解下来搭在他肩上。粗布的,带着她的体温。顾深说不用,她按着他肩膀让他坐下,掌心传来的力道不容置疑:"别动。"
吕三在门口递上一碗热水。粗瓷碗缺了个口,热水从缺口漾出一缕白汽。
"顾总镖头,您脸色不好。"
"没事。"
顾深把水喝了。水温刚好,滑进喉咙。碗底沉着几粒没化开的粗砂糖,吕三不知听谁说的,刻阵耗力得补糖。顾深把糖粒嚼了,甜味在舌尖炸开,让他清醒了几分。
"最后一夜了?"
"最后一夜。"
第七夜。
顾深到赌坊时,吕三已摆好了桌子。桌上除了清水和香,还多了一样东西:一只粗瓷碗,里面盛着半碗浑浊液体。暗褐色,表面浮着一层薄油膜。碗底沉着几根草药残渣,形状扭曲。
"这是什么?"
"小人祖上传的偏方。"吕三搓着手,指节发出咔咔声,"说是能护经脉。您今晚最耗力,喝一口试试?"
顾深端起碗闻了闻。草药苦味混着某种腥甜。他想起灵霄仙子的药方,那些药材都精心挑选,每一味有讲究。这碗偏方不知道成分,不敢喝。
"你祖上是做什么的?"
"跑江湖的。"吕三笑了一下,眼角挤出细纹,"什么都干一点,采药、算命、杂耍。"
顾深把碗放下。嗒一声。
"心意领了。但我不能喝来历不明的东西。"
吕三脸红了,从耳根一直红到脖子。"是。小人冒昧了。"
"无妨。"
顾深开始准备最后一遍刻阵。把镇魂索从怀里取出,绢布上符文已暗淡许多,暗红色线条软软趴在布面上,像几条死去的蚯蚓。重新浸湿贴在罐身,水面上浮起极淡粉色。然后取刀,运气,刻下第一道纹路。
陶罐没有任何反应。罐身安静得像一块石头,暗金色纹路死寂,不再搏动。顾深的手指稳而慢,刀尖每一次落下都经过精确计算,角度、力度、深度,毫厘不差。这是他六年牢狱生涯里练出来的手艺,在黑暗中刻玉,不准有丝毫偏差,否则碎的是自己的手指。
第二道、第三道,依旧安静。只有刀尖划过罐身时的细微嗤嗤声,像蚕吃桑叶,像时间在皮肤下悄悄爬行。
到第四道时,罐口泥封忽然裂开一道细缝,像一张突然睁开的眼睛。暗金色光芒从缝里涌出,比前六夜任何时候都亮。那光芒不是温暖的,是冷的,照亮了顾深半张脸。
顾深手没有停。攥着刀柄的指节绷出青纹,刀柄被握得发出轻微咯吱声。
第五道、第六道。
光芒越来越盛,罐身开始震颤。不是剧烈摇晃,是急速抖动,像一个人发高烧时的寒颤,濒死前的痉挛。暗金色胶状物在罐内疯狂蠕动,发出咕嘟咕嘟声响。
第七道。
顾深把刀尖抵在罐身正中,所有纹路交汇的位置,将剩余全部剑气注入。剑气从经脉中涌出,像一条被抽干的河最后一滴水也要挤出来。淡青色光芒从刀尖涌入罐身,与暗金色残光交织、碰撞。罐身发出一声低沉嗡鸣……濒死野兽的哀嚎。
然后,安静了。
暗金色纹路全部熄灭。罐身变成一只普通陶罐,泥封干裂,露出里面一团拳头大小暗金色胶状物。但不再搏动,像一颗被摘出胸膛的心脏,停止了跳动。
顾深收刀,坐下。靠着桌沿,经脉被抽空,连抬手力气都没有。手指在膝盖上微微发抖。后颈灼痕连成一片,皮肤焦黑,但疼痛已麻木,只剩空洞疲惫。
慕容棠从院墙边走进来。脚步很轻。看了一眼陶罐,又看了他一眼:"可以了?"
"暂时。"顾深声音沙哑,"三年后得再做一次。"
慕容棠说:"三年后的事三年后再说。"伸手把他拉起来,指尖碰到他手腕时稍微停顿一下,然后自然松开:"走,回去睡觉。"
吕三从门口跑进来,脚步踉跄。
"成了?"
"成了。"顾深嗓子发紧,"暂时。"
"暂时是多久?"
"三年。"
他站起来,腿发软,扶了一下桌子才站稳。桌面上碗水被震得漾出涟漪。
"三年后,再来一次。"
吕三把陶罐抱起来用布包好递给顾深。手指在发抖。
"顾总镖头,小人……"
"改行开茶馆。"顾深接过陶罐,罐身已凉了,像一块普通石头,"三年内别碰赌。你身上染痕,我再给你祛三次。"
吕三跪下来磕了个头。额头碰青石板,闷响一声。
顾深没躲,受了这个头。目光落在吕三后脑勺上,那里有一圈淡红痕,长期接触残核留下的印记。
"三年后,如果你还活着,来镖局找我。"
他抱着陶罐走出赌坊,天边已泛起鱼肚白。晨光照在脸上惨白而刺眼,像一把钝刀在眼眶里缓慢搅动。他眯起眼往镖局方向走,脚步很慢,但每一步都踏得实。清晨的街道空无一人,只有几个早起的摊贩在远处支棚子,木架碰撞声在寂静里传得很远。一只野狗从巷口探出头,看了他一眼,又缩了回去,它闻得到陶罐里那股腥甜味,那是野兽本能的警觉。
路过街口那棵老槐树时,顾深停了一瞬。树影在晨光里拉得很长,枝头像有一只乌鸦,一动不动地盯着他。他想起第一夜在这里遇见慕容棠,她手里拎着两个烧饼,说"睡不着"。那时候陶罐还有九道纹路,现在全灭了。七天,像一场漫长的梦,醒来时手里多了一块冰凉的石头,和一句三年后必须兑现的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