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临安时,天刚下过一场雨。
沈砚回到驿馆,把本子摊在桌上。烛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他翻开今天写的那几页,看了很久,然后拿笔在空白处添了一行字:"顾深看地图的方法,是从南往北看。常人看地图,都城在上,他在心里把整幅图翻了个个儿。"他停了停,又补了一句:"这人不简单。"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像是他本人也在琢磨自己写下的那句判断。
石板路上还汪着水,马蹄踏上去溅起泥点,声音从脆变闷。空气中弥漫着雨后青草被碾碎后的涩味。顾深翻身下马,靴底踩进一条水缝,凉意径直浸透靴筒。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眼靴面泥点,暗褐色,混着雨水和泥土。空气里弥漫潮湿青草味。
临安分号就在城东街口,门面不大,但招牌是顾深亲自题的。此刻门口站了两个衙役,腰刀横在身前,镖旗被摘了扔在台阶底下泥水里。旗面青色被泥水泡得发灰,"青砚"两个字朝下泡在浑浊水里。旗角被风吹得轻轻颤动。
顾深没看镖旗。但他在经过时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旗面被泥水浸透,青色变成灰黑色,像一面从战场上拖下来的残旗。他径直往知府衙门走,靴底在青石板上踏出沉稳节奏。周震跟在后面,手里捏着一卷文书,沈砚去年在朝中给青砚镖局批的特准行镖文牒,盖着中书省大印,边角被磨得起了毛。
知府姓孙,四十来岁,眉眼间带着江南文人特有瘦削。坐在堂上穿一身藏青官服,补子上鹭鸶绣得不太精致,翅膀针脚有点歪。看见顾深进来,手指在案几上敲两下,木头闷响。堂内空气潮湿,带着陈年木头被水泡过的霉味,从地板缝里渗上来。
"顾盟主?"
"孙大人。"
顾深把文书递上去。文书在周震手里捏了一路有点温热。孙知府接过来对着堂前光看了三遍,第一遍看印章,第二遍看火漆,第三遍看签字。
"朝廷特批。"顾深说,声音不高但在堂上很清楚。
孙知府把文书放下盯着顾深看了片刻。目光从顾深脸移到肩膀最后停在右手上,右手指节有老茧还有两道浅色疤。嘴角一牵,不是笑,是审视后的确认。
"顾盟主,劫的是官盐。这批盐是要送京的。"
"我知道。"
"现场有你们的镖旗。"
"我看到了。"
顾深声音沉了一沉。右手在袖子里动了一下,指节微微捏紧。目光落在堂前地面,那里有一道裂缝从门槛一直延伸到案几下面。
"所以我要见掌柜的,问清楚。"
孙知府手指又在案几上敲两下。这一次节奏更慢,似在斟酌。目光从顾深脸上移开落在堂外天空中。
"带人。"
掌柜叫刘福,四十多岁,跟了顾深三年。从衙门后堂出来时脸色发白嘴唇干裂,但走路步子是稳的。在堂前跪下,膝盖碰地闷响一声。
"盟主。"
"说。"
刘福舔了舔嘴唇,嘴角有白色皮屑。嗓音干涩:"三天前晌午,官道北三里。押盐吏卒被打晕在树林边上,盐车翻了袋子被搬空。我接到消息赶过去的时候,地上……地上有一面镖旗。青色,插在地上,分明是刻意摆在那。"
"镖旗呢?"
"知府大人收走了。"
顾深转向孙知府,"孙大人,镖旗在哪?"
孙知府示意。旁边书吏从后堂捧出一面旗,双手递过来。旗面卷着用一根细绳捆着,绳结是衙门常用盘花结。顾深接过来在堂前光线下展开。旗面青色,底纹是他亲自设计的云纹。但颜色不对,某些部位青色比其他部位浅一度,边缘有长期曝晒后褪色痕迹。边缘有细密裂口,不是刀割的,是风吹日晒磨出来的。
手指捏住旗面一角搓了搓。布面粗粝带着日晒后脆硬。用指甲刮了一下边缘,碎屑落下来在光柱里飘半圈落在地上。
"这不是新旗。"
周震凑过来看。呼吸喷在顾深耳侧带着隔夜茶气味。"盟主意思是?"
"布面有半年日晒褪色痕迹。"顾深把旗举到堂前光柱里,旗面青色在光照下呈现不均匀色块,某些部位深某些部位浅,浅的部分正好是朝外挂风的边缘。"这是咱们旧旗,不是新伪造的。"
转向刘福,"咱们去年换过一批新旗,旧旗怎么处理了?"
刘福脸色变了。目光骤然一凝,喉结动了动。"回盟主,旧旗……按规矩收进库房。后来破损太厉害就……就卖给城西收旧布的杂货铺了。"
"什么时候?"
"大约半年前。"
顾深把旗折起来递给周震。周震接过去,旗面在他手里发出干涩摩擦声。
"查库房记录。"
半个时辰后周震回来了。靴底沾泥裤脚湿了,显然跑着来回。手里拿着一本出库册子,封面写着"青砚镖局旧物处理录",字迹是账房先生楷书。呼吸还很重。
"半年前,七月十四。破损镖旗十二面,作价三两银子,卖给城西'张记杂货',掌柜叫张德全。"
顾深把册子接过去,指尖在"张德全"三个字上停了一瞬。
"走。"
深吸一口气,胸腔里满是草木青涩气息混杂泥土微腥。
张记杂货在城西巷尾,门面窄得只能容两人并排。门口挂着褪色招牌,"张记"两个字"张"缺了最后一捺。顾深到的时候铺子门关着,门板漆剥落大半露出底下灰白木头,木纹斑驳。门缝里没有光,里头黑漆漆望不见底。巷子里静得出奇,连狗吠都没有,只有风从墙缝穿过时发出的低低呜咽,像有人在暗处抽泣。
周震上前敲门敲了三遍,第一遍轻第二遍重第三遍连着敲。无人应答。拳头在门板上留下几个淡印子。
"跑了?"
顾深没说话。蹲下来,指尖从门槛上方一寸划过。灰很厚,积了至少半个月。但门口地面上有几道新鲜脚印,鞋底纹路是常见圆头靴,纹路里嵌着泥还没干透。站起身目光落在门缝里,一道白色纸边从门缝底下露出来,很薄,在风里微微颤动。
顾深弯腰抽出来。信封是普通黄皮纸,上面一行字,墨迹新得还泛着微光。
"顾盟主亲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