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深在沈府住了下来。
白天应酬陪沈明远下棋品茶聊江湖典故。沈明远棋风很稳每一步深思熟虑不急不躁。从来不急从不冒险总是把局面控制在自己能掌握范围内。喝茶讲究水温茶叶器具每项恰到好处。聊江湖典故知道很多许多细节连顾深都未曾听闻。
顾深听着偶尔接一句。心思不在棋上也不在茶上。在数。沈明远每天见几个下人几个护院几个访客。每个人名字身份停留时间。数据在心里累积像沙子在漏斗里堆积。茶是明前龙井,水温控制在八十五度,沈明远亲自执壶,水流细而稳。但顾深注意到他倒茶时右手小指会微微翘起,那是一个极小的习惯,像某种刻意维持的优雅,也像一种长期形成的戒备姿态。
晚上探查。沿陈九白天塞给他那张结构图摸遍沈府五个偏院。图手绘用炭笔在薄纸上画成线条粗糙但准确有几个地方被手指蹭得模糊但关键标记还在。五个偏院分别位于东西南北中五个方位每座偏院之间隔花园或假山互不联通。每个偏院里住着一个护院,就是白天顾深在射猎场上注意到那五个。
陈九图上还标注护院作息时间。五人互不往来每七天轮流向沈明远"报到"一次报到时间固定在子时前后。报到地点沈府正院书房每次持续约半个时辰。报到结束护院回自己偏院闭门不出直到下一次报到。图上三个偏院画红圈旁边写"重"意思守卫较严。
小柱子以"随身小厮"身份跟在顾深身边。白天端茶递水晚上缩在客房打盹。但他有个本事,经过某些地方时瞳孔会微微变色淡金色光在眼底蕴着时隐时现。顾深已学会观察他眼睛。
第三日午后顾深"散步"经过其中一处偏院。院墙不高里面种一棵老槐树枝叶从墙头探出来在地上投下碎裂影子。槐花香气已散但树叶气味还在青涩里带一点苦。小柱子抱水囊跟在后面脚步忽然顿住。水囊从手里滑一下差点掉地上赶紧抱紧。
"哥。"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什么。眼睛半眯着淡金色光在瞳孔深处流转不定。
顾深停下脚步。脚尖正踩在一片落叶上落叶发出轻微碎裂声。
"里面那个人……"
小柱子眼睛完全眯起来淡金色光在瞳孔深处流转。找着词嘴唇动动像在嘴里咀嚼什么反复咀嚼试图把一种陌生味道嚼碎咽下去。"他身上不是邪气。但很接近。煮到一半米芯还是硬的。外面看着熟了白白软软但里头生的咬下去咯牙。他身上那股东西还没长全但已经在发了。不是邪气是……是邪气没煮熟样子。"
顾深沉默一瞬。伸手拍了拍小柱子肩膀手掌触到对方衣料粗糙麻布纹理硌着掌心。小柱子肩膀很瘦骨头突出。
"副册被切碎了喂给他们。"顾深声音平稳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事,"他们自己不知道自己在修炼血元功。沈明远不会告诉他们真相。他们只知道练了之后力气变大身手变快以为是普通内功心法。沈明远在把他们当存功血肉器皿。"
小柱子脸色变了。淡金色目光骤然一缩。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一点牙齿。
"仓库?"
"等他集大成时会把五个人功力全部抽走。"顾深转身往客房走脚步在石板路上发出稳定节奏,"那五个人会变成干尸。就像铁线门和金刀会掌门一样。精血枯竭皮肤贴骨头上眼窝深陷指甲全黑。"
小柱子愣在原地手里水囊塞子没塞紧漏一滴水落在青石板上洇出一个深色圆点。快步跟上水囊在胸前晃荡发出哗啦哗啦响。脚步比来时重一些像每一步都踩在泥里。
第三日夜里顾深没有睡。
等到子时从客房后窗翻出去。窗框木头推开时发出轻微吱呀他用手掌托住窗扇让声音降到最低。贴着墙根摸到第五处偏院月光把影子投在墙上拖得很长像一个跟他同行的鬼。秋虫在墙角低鸣,声音断断续续,像谁在黑暗中压抑着咳嗽。桂花香从后山飘过来,浓得发腻,和偏院里飘出的药味混在一起,变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腥。
这座偏院在府邸最西北角挨着后山林子。风吹树叶声响从墙外传来沙沙响。顾深蹲在窗外窗纸很薄里面透出昏黄烛光。窗纸上有几个破洞选一个最大把眼睛凑上去。
然后听见了声音。
压抑呜咽时而是野兽负伤低嚎时而是婴儿被捂住嘴。然后低语断断续续含糊不清像梦话又像祈祷。
"我不想练了……"
"我受不了……"
"求求你……让我停……"
顾深把指尖按在窗棂上木头纹理硌着指腹粗糙而真实。屏住呼吸从窗纸破洞往里看。
屋内陈设简单。一张床一个柜子一张桌子。桌上点一根蜡烛烛焰在风中摇晃把屋内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一个年轻护院跪在地上双手抓着胸口衣襟指节扭曲像要把自己撕开。掌心渗出暗红色粘液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青砖上发出轻微嗒嗒声。粘液在烛光下泛诡异光泽色泽暗红而稀薄,像稀释的血混了油脂,粘度很高,拉成细丝才断开。
脸涨得通红额头青筋暴起扭曲蠕动。嘴唇被咬破血沫子挂在嘴边下巴沾着红色痕迹。眼睛半闭瞳孔扩散看不见东西。
"我不想练了……"
反复念叨这一句像在念咒或求救。身体在颤抖从肩膀到膝盖都在抖。
顾深在窗外站片刻。手按在窗棂上掌心已沁出一层汗被夜风吹得冰凉。指节动动似乎想推开那扇窗跳进去把那个人从地上拉起来带他离开这里。窗棂的木头纹理硌着指腹,粗糙而真实,像某种无声的提醒。
但他没有。手停在窗棂上指尖感受木头凉意和粗糙。想起沈明远话"分段贮存""组装""引子"。如果沈明远明天发现少了一个"部件"他会怎么做?计划会提前吗?还是会有别的对策?剩下四个人会不会因此死得更快?他不能赌。至少现在不能。
转身消失在墙角阴影里。脚步很轻踩在落叶上几乎没有声音。风吹树叶沙沙声掩盖了他离去。月亮从云缝里露出半张脸,把银辉洒在偏院的瓦檐上,像一层薄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