黔西南,万煞坑。
红衣人蹲在池边,伸手探水。
烫。
他缩回手。指腹上那道口子被水一激,又裂开了,血珠子冒出来,比刚才快。
他把手指放进嘴里抿了一下。铁锈味。跟水一个味。
“白天是水,晚上是血。”他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手指还叼在嘴里。
说完他把手拿出来,看了看。口子比昨天长了半寸。
他把血在衣摆上蹭了蹭,站起来,脱了红衣。脱到一半,停住,回头看了一眼池子。
水面平的。什么都没动。
他把衣服搭在石头上,踩进水里。水没过脚踝的时候他嘶了一声,没退。
他往池边一靠,后脑勺枕着石沿,眼睛半眯着。
坑顶的符阵还在,黑红黑红的,像一块结痂的疤。天光从坑口漏下来,灰蒙蒙的,分不清是暮色还是别的什么。
“他也要醒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明天要下雨”。
崖边站着个人黑衣没动也没出声。红衣人偏过头看他,看了一会儿,突然笑了一下。
“烛龙,你说他这回还来找我改命格不?”
烛龙没低头。他盯着坑顶那片天,喉结动了一下。
“不会。”烛龙说,“他恨您。”
“恨我?”红衣人挑了挑眉,“恨我什么?”
“恨您当年没拦着他。”烛龙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他醒了,第一件事大概是去找陈青。”
红衣人没接话。
他低头看自己泡在水里的那只手。指腹上那道口子还在渗血,一丝一丝的,在水里散开就没了。他忽然把手往水里一按,按到底。
水底下有什么东西沉了一下。没动静了。
他抽出手,站起来。水顺着衣摆往下淌。
“不泡了。”他说,“正事要紧。”
烛龙已经递了外袍过来。红衣人接过去,往身上一裹,低头系带子。系到一半,他停了一下。
烛龙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地上,青石面上,一滴一滴的血点子,从他指尖往下砸,晕开一小片浅红。
红衣人把带子系完,拍了拍衣襟。那点水汽和温吞劲儿全没了。他站直了,整个人像换了一层皮。
“烛龙,去备点东西。”他说,“咱们干把大的。”
“去哪?”
红衣人没马上答。他抬头往北边看,目光越过坑口,越过夜色,落到很远的地方。坑顶的符阵亮了一下,又暗了。
“先去找陈青。”
他走到椅子跟前,拿起那支笔。狼毫,笔杆被手磨得发亮。他拿在手里掂了掂,像在掂一件很久没碰的旧东西。
“世人都想要这支笔。”他笑了一下,笑得没什么温度,“不如把它丢万煞坑里,让他们自己抢去。”
说完他转身就走。转身那一瞬间,池子里的水变了,血色从底下翻上来,一股一股的,像煮开了似的,眨眼间整座池子全红了。
烛龙看了一眼那片血池,跟上去,声音压得很低:“主子,陈青当年借您的笔改命,也该还了。可今晚煞气太重,您这会儿去找他,命格丝线会动,北边那位——”
“北边那位?”红衣人偏过头,半边脸映着红光,半边脸埋在夜色里,“他早醒了。”
他抬起手,看了看指腹上那道口子。血还没止住。
“我这儿裂开的时候,他就醒了。”
他把笔握紧,轻轻一抖。笔尖掉出一滴墨,没落地,在半空散成一缕红烟,往北边飘走了。
“陈青躲了这么多年,以为猫在山里就没事了。”他把笔往袖子里一揣,抬脚往外走,“他忘了,写命格的人,从来不放过欠债的。”
烛龙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万煞坑。身后的血池还在翻,符阵亮得刺眼,黑红两色绞在一起,往天上冲。
远处北边,某个地方,一道血池裂了条缝。
有个声音从缝里钻出来,懒洋洋的,带着笑。
“行啊,书生,终于肯动弹了。”
“千年了,这盘棋该往下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