黔西南深山,陈家村。
陈青背着弓,手里拎着只山兔,毛还热着,血腥味往鼻子里钻。这条路他走了几十年,闭着眼都能摸回去。
但今天不对。
先是觉得路长。平时半刻钟出山,今天走得腿发酸,汗把后背都洇透了,两边的树还是那几棵,石头还是那几块。
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土路歪脖子树裂了边的青石。跟刚才一模一样。跟他刚才走过的每一步都一模一样。
陈青没动。他蹲下去,摸了摸脚下的土。湿的,松的,跟他刚才踩过的那块一模一样,连草根折断的角度都一样。
他站起来,往左边走了三步,蹲下,又摸了一把土。还是那块土。连他刚才按出来的指印都在。
他后脖子一阵凉。
“什么东西在那儿!”他喊了一嗓子,“出来!少装神弄鬼!”
没人应。他骂了一声,掉头换了个方向,大步往前走。风吹在脸上,脚下的土是实的,草是软的。
三十步。五十步。
眼前一花,他又站回了歪脖子树底下。
陈青的汗一下子全冷了。虫叫没了。风停了。叶子不动了。整个山像被人按了暂停。
他抬手擦汗,手心的汗是凉的。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枯草好像动了一下。他猛地眨眼,枯草还是枯草,没动。
他刚松了半口气,眼角瞥见旁边那棵歪脖子树。树皮在动。
木纹像墨汁一样在皮底下滚,滚着滚着,浮出一张脸的轮廓。眉眼淡淡的,嘴角像是翘着,又像是没翘。那张脸垂着眼,正在看他。
陈青猛地转头,死死盯住树干。树皮糙得很,裂纹里塞着干泥,哪有什么脸。
可他刚才明明看见了。
他攥住兜里那张符纸,攥得纸都皱了。符纸是他爹留下的,说是能辟邪。他从来没信过,但一直揣着。
“妈的。”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跟你拼了。”
他没甩符纸。他抽出腰间的猎刀,往自己左手掌心划了一道。血珠子冒出来,他攥拳一甩,血点溅在树干上。
树皮上的纹路停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天和地一下子挤过来,四面八方全是眼睛,一明一暗,密密麻麻。正前方站着个人,红的,正对着他看。
“啊啊啊——鬼!”
他喊到一半,景又没了。还是那片山,还是那棵树,还是他一个人。掌心的口子还在疼,血顺着指缝往下滴。
他扶着树喘气,喘了半天,分不清刚才那一出是真的还是假的。
“鬼打墙?”他对着空气喊,“谁?谁想害我?出来!”
“啧啧啧。”
有人拍手。陈青一激灵,扭头看过去,一个穿红衣的,站在三步外,看着像个书生。
“你——”陈青往后退,腿肚子发软,“你是人是鬼?”
“别怕别怕。”红衣人摆摆手,语气轻飘飘的,“乐子看够了,该说正事了。”
“正事?我不认识你,我欠你什么了?”
红衣人歪了歪头,看了他一会儿。
“你果然不记得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脚底下踩过的地方,泥土上浮出细细的墨纹,又淡下去。
“你当年去万煞坑找我的时候,可不是这个口气。”
陈青往后退了一步,后脑勺差点撞上树干。他扭头看了一眼,树皮糙得很,正常得很。可他刚才分明觉得那树干是软的,像碰到了什么东西的皮。
“我没去过什么万煞坑!”他喊,“我活了半辈子,就在这山里打猎,我哪儿也没去过!”
红衣人没说话。他抬起右手,指腹上那道口子对着陈青,血丝还在往外渗。
“隋末,浮言村。”
陈青脑子里嗡的一声。有什么东西在撞,撞得太阳穴突突地跳。他闻到了一股味道,铁锈味,跟手里那只山兔的血味不一样,更冷,更旧。他膝盖突然疼了一下,像跪在石头上跪了很久。
“你走投无路,跪在坑边上,求我动笔,给你改命。”
“我不记得……”他牙关打颤,“我没有……”
“你借了我的笔,改了你的命,躲了你该躲的劫。”红衣人又往前走了半步。山里的暮色像是活过来了,一丝一丝地往陈青身上缠。“你拿走的,是我一笔一划写出来的生路。”
“你拿我的东西,得还。”
陈青背靠着树干,退无可退。那棵树贴着他的背,隔着衣服,他总觉得树皮底下有什么在动。
“我过了一辈子安稳日子,我什么都不知道!你凭什么——”
“凭什么?”
红衣人偏过头,笑了一下。那个笑没到眼睛里。
“就凭你这辈子安稳,是我给的。”
他抬起手,虚虚地对着陈青。指尖有淡淡的墨气,绕来绕去。
“你以为躲山里当个猎户,千年前的事就能算了?”
“我写野史,改命格。写出去的字,得收回来。”
林子深处,一道黑影站着没动。烛龙隐在树影里,看着这边,没出声。
陈青捂着脑袋蹲下去。那些画面越撞越凶,万煞坑,阴冷的泉池,一个书生,一支笔,还有他自己,跪着的自己,哭着求人的自己。
“别想了!”他吼出来,“我不想想起来!”
红衣人看着他,没什么表情。
“躲不掉的。”
“今天,我就是来拿回我的东西。”
他掏出那支笔。陈青浑身一缩,以为他要往自己身上写什么。
红衣人没往他身上写。他把笔尖对着空气,轻轻划了一道。
什么都没有。没有墨,没有字。
可陈青身上有什么东西断了。像一根弦,绷了千年,突然松了。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背。上面多了一道印子,浅浅的,像被指甲划的。
他搓了两下。印子还在。
再搓。还在。
他伸手去摸兜里那张符纸。符纸还在,可他摸到上面原本写着字的地方,现在空白了。他爹当年在符纸上写过他的名字。他记得很清楚。现在没了。
“你对我做了什么?!”
红衣人把笔收起来。
他没看陈青。他看的是陈青身后那棵树。
树皮上的纹路还在滚,滚得很慢,像水底的暗流。他盯了两秒,忽然说了一句:“你爹当年也跪过。”
声音不大,但陈青听见了。
陈青猛地抬头。他脸上有东西,不只是怕。是别的。红衣人没等他开口,转身走了。
“你欠我的——”
他走了两步,停了一下。低头看手。指腹上的口子裂得更大了,血顺着笔杆往下淌。
他把笔换到左手,右手在衣摆上蹭了蹭。蹭了两下,没蹭干净。他就那么攥着,没再管。
“——不止是这些。”
没了。就这四个字。
陈青蹲在地上,张着嘴。他想喊。喊不出来。
红衣人走出去几步,突然停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刚才还在渗血的那道口子,这会儿已经快合上了。血也不流了。
他盯着手指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骂了一声。
很低,很短,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烛龙没听清是什么。
“有人动过手脚。”他说。声音很轻,但跟刚才不一样了。刚才那是平,这是压着。
“陈青的命格上,不止我一笔。”
他抬起头,往北看。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下。
“行啊。”他说就两个字,没下文了。
北边吹来一阵风,带着一点极淡的血腥味。
红衣人抬头往北看。
“下一笔,该找谁了。”
远处,那道裂缝里,笑声又响起来。
“你总算发现了。”
红衣人没回头。他攥着笔的手紧了一下。
“书生,你以为你在收债。”
风从北边过来,吹得他衣摆往南飘。他没动。
“其实你收的每一笔——”
声音停了一下。
红衣人等着。
“——都是我让你收的。”
声音说完笑了。笑到一半断了像被人掐了。
红衣人站在暮色里。
他低头看自己已经合上的手指,慢慢攥紧。
指缝里冒出一丝黑气,很快没了。
烛龙看见了。他没说。
过了一会儿,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深山。
身后那棵歪脖子树,树皮上的纹路慢慢滚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