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着失魂落魄的长子,朱棣却没有半分怜悯之意,反而厌恶的看了看对方臃肿的身躯,不耐烦道:“你若当真不知,朕为何会如此行事,便去惠安侯府,问问你那个内兄去吧。”
待得朱高炽颓然告退,永乐皇帝从龙椅上站起,轻轻拍了拍杨士奇的肩膀,温言道;“杨卿,朕教子无方,致使储君行事无端,此番让你受委屈了。”
杨士奇赶忙拱手道:“陛下言重了,些许小事,原本不足挂齿,若不是怕耽误为御书作序,辜负了您的嘱托,臣是万万不会来宫中言明此事的。”说着叹了口气,满脸歉意的续道:“想不到如此一来,却致使皇上与太子失和,臣实在是心中有愧,后悔不已。”
朱棣道:“你多虑了,太子可没有胆子与朕失和,至于为御书作序之事,朕还是不放心交予他人,杨卿回去好生休养,这个差事还是非你莫属。”随即转头吩咐道:“让太医院,给杨卿送去些治疗瘀伤的良药,再将黄子澄在郊外的那几百亩良田,悉数划入杨卿名下。”
一旁的马云,当即应道:“奴婢记下了。”
杨士奇却躬身道:“多谢陛下厚赐,不过伤药也就罢了,可那些良田,微臣实在是受之有愧啊。”
朱棣伸手将其扶起,道:“当初朕听从了你的建议,将内阁的官阶和俸禄,定的皆比较低,你若是再没有些田租傍身,又如何能应付一家人的开销?再者说来,太子让你受了委屈,朕这个做父亲的,总该有所表示。”
接着微微一笑,朱棣又道:“当然,你要是执意不肯原谅太子,便不必接受朕的赏赐了。”
杨士奇赶忙说道:“微臣岂敢记恨于太子殿下。”说着拱手道:“那臣,就只好却之不恭,领受陛下的厚赐。”
朱棣笑道:“很好,杨卿且回府歇息吧。”
然而,当杨士奇谢恩离开后,笑容就消失在了永乐皇帝的脸上,沉声道:“朕早该想到,这厮能够背叛对其有恩的张升,就足以说明其唯利是图,绝不会对朕忠心不二,而是会为自己今后做打算。”
马云闻言大惊,试探着问道:“皇上的意思是,杨大人方才并未对您说实话?”
朱棣没有回答,而是从龙案上取过一物,道:“这是锦衣卫刚刚送来的无常簿,你且瞧瞧。”
马云连忙双手接过,仔细看了起来。
过了片刻,朱棣便问道:“看出来什么没有?”
马云清楚,皇帝是在考验自己的能力,只要让其失望,在几年靖难中积攒下来的功劳,就很可能会烟消云散,于是深吸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答道:“杨大人回府后,汉王曾带着礼品前去慰问,而在这之后不久,他便来到御前,状告太子殿下,所以……”
见其欲言又止,朱棣道:“说下去,朕赦你无罪。”
马云谢了恩,大着胆子说道:“所以奴婢以为,杨大人在御前说的话,很可能真假参半,尤其是他手臂上的瘀伤,应该并不是出自东宫。”
朱棣称赞道:“很好,看来你分析问题的能力,已不在你师父沐敬之下。”
饶是心下暗喜,马云还是谦逊的说道:“承蒙皇上夸奖,奴婢年轻识浅,要跟师父学的东西还有很多。”
朱棣道:“那就尽快去学,要知沐敬,毕竟是建庶人的旧臣,朕虽准其继续做内官监监丞,但终究不放心让他在身边侍奉。”
听了这话,马云更是狂喜不已,连声称是。
朱棣忽然问道:“你就不想知道,既然杨士奇没有说实话,甚至诬告储君伤人,朕为何没有将其揭穿,却依旧重重责罚了太子?”
马云躬身道:“回皇上的话,奴婢着实有些好奇,只是不该问的话,奴婢绝不敢问上半句。”
朱棣满意地点了点头,道:“既有见地,又有分寸,朕果然没有看错人。”稍作停顿后,又道:“不过这其中的缘由,你倒是可以知道,因为从今往后,还需要你来替朕做些事。”
马云道:“还请皇上示下。”
朱棣道:“高炽之所以要为难杨士奇,与其所说的宋徽宗没有半点干系,而是因为张升的缘故,可太子虽是上位者,但却不能肆意而为,只因杨士奇是朕看中的人,他为此事翻后账,便是在打朕的脸面。”
马云会意道:“所以皇上明知杨大人说了谎,却还是借此来惩罚了太子殿下。”
朱棣颔首道:“不错,可也不止如此,眼下朝中文臣,几乎都站在了太子一边,而在收复安南后,东宫的武将势力,也已不容小觑。”
心念电转后,马云问道:“皇上是在担心,太子势力过于庞大,有朝一日会威胁到您的地位?”
朱棣道:“这是自然,毕竟在皇位面前,亲情根本就不值一提,要不然就不会有唐朝的玄武门之变,以及大明的靖难之役了,因此朕必须要在朝中,扶植一支足以对抗东宫的势力,如今的汉王与杨士奇,正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
马云欠身道:“皇上刚刚说,想让奴婢为您做些事情,可是在暗中帮助汉王殿下和杨大人?”
朱棣道:“正是,即便朕将杨溥下狱,东宫还是有着道衍、金忠等智计百出、门生众多的文臣,以及张升、张辅等地位尊崇、战功卓著的武将,仅凭杨士奇和汉王拉拢的那些歪瓜裂枣,绝不是他们的对手,所以朕需要你适当的帮帮汉王。”
马云躬身道:“请皇上放心,奴婢知道该怎么做了!”
听闻太子骤然来访,正在闭目养神的张升,赶忙出府相迎,并一路将其引到了自己的书房之中。
在房门关闭的一刹那,朱高炽便悲愤交加的说出了武英殿之事,目中含泪道:“父皇方才说,内兄能够为我解惑,还望你不吝赐教。”
张升叹了口气,说道:“殿下言重了。”言罢却跪倒在地,又道:“只是皇上想让臣说的,和臣真正想说的话大相径庭,因此恳请殿下,就莫要为难微臣了。”
朱高炽赶忙将其扶起,又用帕子抹了抹眼泪,问道:“你我之间何来为难一说,父皇想让内兄说什么?你又想对本宫说什么?”
张升道:“天子想借臣之口告诉殿下,他才是大明之主,任何人都不得对其做出的决定,有着丝毫质疑和反对。”
尽管体态肥硕,然而朱高炽同样是一点就透的聪明人,立时会意道:“本宫明白了,我为内兄鸣不平,教训背信弃义的杨士奇,在父皇看来,便是驳了其颜面,所以无论我是否曾命侍卫动手,他都要给本宫一个沉痛的教训,对么?”
张升拱手道:“殿下英明。”
朱高炽又问道:“那么内兄真正想说的话,又是什么?”
不料,张升却摇了摇头,道:“殿下听后定会动怒,臣还是莫要说了。”
朱高炽更感好奇,当即说道:“内兄但说无妨,本宫担保不会生你的气。”
张升这才说道:“黄子澄假公济私,却也罪不至死,而齐泰、方孝孺、铁铉、景清等数十位建文忠臣,更是令人肃然起敬,他们当真罪无可赦到,必须要用株连十族、瓜蔓抄来对待么?”
建文忠臣的惨案,乃朱高炽心中的一大憾事,因此闻言便叹了口气,黯然道:“不瞒内兄说,本宫当时正是由于为他们求情,才惹怒了父皇,因此没有在永乐元年便将我立为太子。”
张升微微颔首,又道:“这些官员虽然是忠臣,但毕竟死忠于建文帝,皇上还可以用一句冥顽不灵来轻轻带过,可今日惨死在廷杖之下的周大人、梁大人,还有即将要被关在诏狱十年的杨溥,也是罪有应得吗?”
朱高炽用力握紧了拳头,皱眉道:“当然不是。”
张升道:“殿下应该清楚,当今天子正值盛年,今日这等惨剧,在随后的很多年内,都会重复上演。”
聪明的朱高炽,立时便听出了对方的弦外之音,遂问道:“内兄的意思是?”
张升压低声音道:“太子殿下宅心仁厚,宽于待人,您若是登上皇位,必将是社稷之幸,百姓之福……”
可还未等其说完,朱高炽的脸色就沉了下来,手一摆,问道:“内兄的意思,莫不是想让我背叛父皇,行那谋逆之事?”
张升拱手道:“殿下无需做任何有损声名的事,自有臣来为您谋划好一切。”
然而,朱高炽没有片刻的犹豫,便果断拒绝道:“不可,你做与我做,又能有何分别。”
见对方还要再劝,朱高炽郑重地说道:“请内兄记住,今后无论是你,还是东宫的任何一个人,都绝不能做谋害父皇的事情,否则便是有违忠孝节义,到时本宫绝不饶恕。”
张升暗自叹了口气,拱手道:“是,微臣谨记。”
这日风和日丽,晴空万里,心情甚佳的永乐皇帝,正在宫后苑的树荫下,听着几位大臣的工作汇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