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尘再次走过来，这回他小心翼翼地伸手，试探着搭上沈陵的脉搏。
“你的脉象……”陆尘的表情变了，“你的三脉全裂了。”
沈陵慢慢撑起身子坐在地上，抬手擦了擦嘴角的血。
他闭上眼内视了一圈，发现陆尘说得没错，他昨夜练成的三脉合脉此刻全碎了，三条经脉裂成了七八段，灵力散在四肢百骸里，像断了线的珠子。
但他不觉得疼。
非但不疼，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通畅感，好像以前经脉里那些隐形的隔阂全没了，碎裂的经脉断面之间，紫色的光丝正缓缓生长，把断裂处重新连接起来。
裂而后合。
他睁开眼：“我没事。”
陆尘盯着他看了好半天，忽然问：“你胸口那东西，能不能你自己控制它？还是它想醒就醒？”
沈陵想了想：“今天之前它只醒过两次，每次都是碰到什么东西之后。一次是在矿道里碰了块紫石头，一次是刚才崖底的动静。”
“那崖底的东西，”陆尘往崖边走了两步，低头又看了看翻涌的浓雾，“你不觉得它醒的时间太巧了吗？你练成了三脉合一，它立刻就动了。”
沈陵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
他走到崖边和陆尘并肩站着，看了一会儿崖底的红光。
“我想下去看看。”
“你疯了？禁制——”
“我能下去。”沈陵抬起右手，掌心的紫光慢慢浮出来，凝成一层薄薄的膜贴在他皮肤表面，“你师父当年突破灵境才能破开禁制，但我这东西……”
他没说完，但陆尘明白了。
陆尘的师父说过，不受天道管束的人醒过来，天要变。
禁制也是天道的产物。
“我跟你一起。”陆尘说。
“你下不去。”
“那你在下面看到什么了，回来告诉我。”陆尘从腰间解下那根麻绳，在手里绕了两圈，“我在这儿给你放风。周元魁每天卯时会来断崖转一圈，你要是半个时辰不上来，我就先走，明天再来给你收尸。”
沈陵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我上得来。”
他翻下断崖的时候，崖壁上密密麻麻的阵纹立刻亮了，金色的光网从四面八方罩过来。
但紫光比金网更快，从他掌心涌出来兜头一盖，金网碰上去像蛛丝撞了火，滋滋地消散了。
沈陵手脚并用攀着岩缝往下落，心里数着深度。
三十丈，五十丈，八十丈。
越往下，那股从崖底涌上来的气息越浓烈，不是灵气，不是浊气，是一种他完全陌生的东西，带着腥咸的味道，像海风。
到一百二十丈的时候，他脚踩到了实地。
崖底是一方小石台，周围三面是水，黑沉沉的看不到底。
石台正中央的地面上刻着一个繁复的阵盘，比演武场上的阵旗复杂百倍，纹路细如发丝，在暗红色的光里微微跳动。
阵盘正中间嵌着一块卵石大小的紫色结晶，和他在矿道里碰到的岩壁质感一模一样。
沈陵蹲下来伸手去碰，指尖还没挨到，紫色结晶忽然裂了一条缝。
一股黑气从裂缝里钻出来，带着刺骨的寒意，直扑他面门。
他本能地抬手一挡，紫光从掌心涌出，和黑气撞在一处。
两股力量互相吞噬，撕扯，石台上的阵盘在这一刻爆发出刺目的金光，金，紫，黑三色纠缠在一起，把整个崖底照得如同白昼。
沈陵在光芒的缝隙里看到了。
阵盘中心那个裂缝正在扩大，裂缝那头露出一线暗紫色的天空，和他脑子里闪过的那些破碎画面一模一样。
脑子里那声音又响了，这回清晰了很多：“寄主……抓紧……把残核按进去……补……”
沈陵来不及细想。
他伸出左手，掌心对着紫色结晶按了下去。
结晶上的裂缝恰好贴着他的掌纹，紫光从他体内狂涌而出，和结晶融为一体，阵盘上的金光在这一刻骤然黯淡，黑气被紫光逼回了裂缝里，裂缝缓缓合拢。
石台上恢复了平静。
沈陵把手抬起来，掌心多了一个暗紫色的印记，形状像裂开的种子，细看又像是一道门的轮廓。
胸口那团力量沉下去不动了，像吃饱了。
他喘息了一会儿，站起来看了一圈崖底。
黑水还在，但水面上的暗红光泽消失了，水面平平的，连一丝波纹都没有。
他沿着崖壁重新往上攀，手脚比下来的时候更有力了，碎裂的经脉在攀爬的过程中加速愈合，每上一丈，他都能感觉到一股新的灵力在断裂处凝成。
到崖顶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陆尘正蹲在崖边往下张望，见他冒出头来，一把拽住他胳膊把人拖上来。
“你下去了快一个时辰！下面什么情况？”
沈陵坐在地上喘匀了气，把掌心摊开给陆尘看。
陆尘盯着那个紫印看了很久，脸色变了好几变，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我师父说的裂缝，你补上了？”
“暂时补上了。”沈陵攥了攥拳，掌心的印记隐去，“但我觉得那东西还会裂开。”
他站起来，走到崖边最后看了一眼崖底，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见了。
“陆尘。”
“嗯？”
“你师父说的清元道界，裂缝那头的东西——你觉得是什么？”
陆尘沉默了很久，久到晨雾散了大半，阳光从东边的山脊上切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师父死前最后一封信里写了一句，”陆尘说，“他说那头的世界叫浊寂虚渊，以吞噬我们这里的一切为活。他跳崖不是为了死，是为了守住裂缝。”
“他守住了吗？”
“守了十五年。今天你替他守了。”
沈陵收回目光，把手揣进袖子里，转身往山下走。
掌心那个印记隐隐发烫，像是烙在骨头里的火。
“走吧，卯时了。周元魁该来了。”
他们从后山绕回窝棚区的时候，远远看见赵大柱蹲在门口啃馒头，跟前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孙虎，另一个是个生面孔，穿内门弟子的青色道袍，腰上挂着长老亲传弟子才有的玉牌。
赵大柱馒头啃了一半，手里的馒头皮都快被他揉烂了。
孙虎脸上还贴着药膏，见了沈陵，先是一缩，又挺了挺胸脯：“沈陵，这位是内门周师兄，周师叔的大弟子周凛。周师兄找你。”
周凛二十出头的年纪，相貌端正，但眼神不像周元魁那样带着戾气，反而平和得很。
他朝沈陵拱了拱手：“沈师弟，师父让我来请你。他有些话想单独跟你说。”
陆尘不动声色地往前挪了半步，挡在沈陵侧前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