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后半夜，慕云骥收了功。
闻珈已经又睡了，呼吸比之前稳了一些，虽然还是浅，但至少不像前两天那样断断续续。
慕云骥把手收回来，借着火光看自己的掌心。
灵力透支得厉害，指尖有一层淡淡的白印，那是经脉承压过度的标记。
他把手攥起来塞进袖子里，靠着墙闭上了眼。
天亮之后他们出发。
慕云骥从储物袋里翻出一件干净的旧斗篷，是之前下山时备着遮掩身份用的。
灰青色，布料粗糙，但足够宽大。
他把斗篷披在闻珈身上，兜帽拉起来盖住那张太显眼的脸。
闻珈全程没反抗，大约也知道自己这张脸出现在外面的后果。
他们走小路。
慕云骥扶着闻珈，走得不快。
闻珈的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走了不到半个时辰便不得不停下来歇。
慕云骥找了一棵枯死的树让他靠着，自己站在旁边替他挡风。
“你从前走山路不是这样的。”慕云骥说。
“从前是从前。”闻珈闭着眼喘气。
“你从前能背着两柄剑从望日台一路跑到山脚，脸不红气不喘。”
“你记性倒好。”
慕云骥低头踢了踢脚下的土。
“那些事不该忘。”
闻珈没接话。
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他们继续走。
翻过两道山梁，看见远处灰黑色的山脉轮廓越来越近。
云荒岭横亘在天地之间，像一道巨大的伤疤，岭那边便是墟渊的范围。
慕云骥望着那道山岭，脚步渐渐慢下来。
“到了。”他说。
闻珈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云荒岭在晨光里泛着一种暗沉的颜色，山石乌黑，寸草不生。
岭上常年罩着一层灰雾，那是墟渊瘴气外溢形成的屏障。
凌霄宗的清剿舟从来不敢贴着岭面飞，因为瘴气会腐蚀灵罩。
“送到这里就行。”闻珈把兜帽摘下来。
晨光照在他的脸上，气色比前两天好了一些，虽然还是白，但至少有了点人色。
“你回去吧。”
慕云骥站着没动。
“你一个人翻得过岭？”
“翻得过。以前翻过很多次。”
“你现在……”
“死不了。”闻珈说了一遍两天前说过的话。
慕云骥抿住嘴。
他看着闻珈拢了拢斗篷，转身朝云荒岭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偏过头说了一句：“那半粒辟谷丹，你后面记得补吃。别仗着修为高硬撑。”
“我知道。”
闻珈又走了一步。
停住。
又偏过头来。
这一次他的表情比之前认真了许多，那道疤在逆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慕云骥，你那天说‘你没错’，我是认真的。你不必自责。那条规矩不是我定的，也不是你定的。我们都只是在里面活着的人。”
慕云骥站在原地看着他。
风从云荒岭那边吹过来，带着淡淡的硫磺气味。
他的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半天才挤出一句：“你路上小心。”
闻珈点了点头，转身继续走。
灰青色的斗篷被风鼓起来，那个背影瘦瘦的，肩胛骨撑起衣衫的轮廓和许多年前望日台上的少年几乎一模一样。
慕云骥目送他走进灰雾里，直到那点颜色完全被吞没。
他独自在山脚下站了很久。
直到日头升到中天，把他的影子缩成脚底一小团。
他转身御剑回凌霄宗。
一路上他没看下面的大地。
那场雨带来的一层浅绿还在，但他怕自己看了会想起更多的事。
他回到凌霄宗的时候山门值守的弟子见了他的玉牌便放行，躬身说“少主出关了”。
慕云骥点了点头从他们中间走过去。
内峰一切如常。
长老们在商议清剿令的筹备，宗主在批阅九州奏报。
没有人知道他这几天去了哪里，做了什么。
他把外袍换下来的时候，衣襟上还有一点没干透的水渍，不知道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他站在自己寝殿的窗前，看着外面重新聚拢起来的云海。
凌霄宗的七十二峰依然庄严巍峨，仙气缭绕，与千万年来没有任何不同。
但慕云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握过刑刃的手。
那双替闻珈修补经脉的手。
他攥紧了拳，又松开。
桌上放着一封宗主刚命人送来的手谕，上面写着清剿令的初拟方案。
他伸手把信笺拿起来看，上面的字一个个熟悉又陌生。
“诛邪”“荡涤”“不容姑息”。
他把信笺放下了。
窗外云海翻涌，日光穿透云层照进来，落在那张纸上。
字迹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慕云骥站了很久。
他终究没有把那封信烧掉。
……
闻珈回到墟渊的第七日，墟渊内乱。
慕云骥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已经是第十日了。
消息传到凌霄宗的时候已经被转了好几道口，说墟渊妖族内斗，墟渊之主疑似受伤未愈压不住阵脚，几个妖王趁乱抢地盘，打成了一锅粥。
传递消息的探子添油加醋地说这是天赐良机，清剿令若能提前发动，必能一举荡平墟渊。
慕云骥在议事殿里听着，面上没有露出任何异色。
等他回到自己的静室，关上门，脸上的表情才裂开一条缝。
他站在窗前，手指扣着窗沿，指节泛白。
闻珈压不住阵脚。
闻珈修为尽废，墟渊那群妖物本来就不全是真心臣服。
从前闻珈凭一身修为镇着，谁有异心都得掂量掂量。
如今他回去时丹田空空，身上还带着伤，那些妖王自然坐不住。
慕云骥闭上眼。
他想闻珈那日转身走进灰雾的背影，想他说“我选了就不后悔”，想他那句“你不必自责”。
可此刻慕云骥心里翻涌的哪里是自责，他是怕。
他怕闻珈死在那群妖物手里。
比怕清剿令更怕。
当夜他就下了山。
这一次他没有借口说闭关，也没有换衣裳。
他穿着凌霄宗少主的服制，腰间悬着东陵玉牌，御剑直飞墟渊。
夜里风大，灵剑破空的声音划破寂静，沿途几个正道据点都看见了那道剑光从头顶掠过，认得是凌霄宗少主的灵息，无人敢拦。
他飞了一整夜。
天亮时分抵达云荒岭。
瘴雾翻涌，他催动灵力护体，剑光一振便穿雾而过。
墟渊的景象在雾气散开后骤然展开——黑色的大地，纵横的裂谷，低矮的赤红色山丘。
空气里弥漫着硫磺与铁锈混合的气味。
远处有火光和喊杀声。
慕云骥循着声音飞过去。
墟渊深处的一座赤石山上，黑压压的妖物围成一个半圆，中间站着一个人。
灰青色的斗篷早已残破，露出里面染血的白衣。
闻珈手里握着一柄剑，剑尖点在身前的地面上，撑着自己站直。
他面前站着三个妖王。
一个虎首人身，一个浑身覆着赤鳞，还有一个身形枯瘦人面蛇尾。
三个妖王的灵压铺天盖地压过去，慕云骥在空中都能感觉到那股浊气的冲击。
闻珈站在那里，以凡人之躯顶着三道妖王灵压，嘴唇紧抿，额角有汗顺着颧骨滴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