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滴提纯过的骨骼软化剂,顺着玻璃滴管尖端,砸进馆长办公室的黄铜门锁锁芯。
刺鼻的白色浓烟瞬间喷涌而出,带着一股令人反胃的酸腐味。
陈牧单手反握纯铜解剖刀,目光死死钉在翻滚着白沫的锁眼深处。
这是防腐室里用来强行溶解高腐尸体钙化骨刺的特调药剂,腐蚀性远超常规工业酸。
三滴下去,坚硬的黄铜锁芯内部传来细密的“嘶嘶”声,机械弹子在高温中迅速溃烂成一滩毫无咬合力的金属烂泥。
“吧嗒。”
解剖刀刀尖探入锁孔,向右侧空划了半圈。
厚重的实木大门向内无声滑开一道缝隙。
陈牧的身影融进走廊的阴影,脚下战术靴没有发出任何摩擦声,整个人贴着门框闪入室内,反手合拢大门。
全程不到零点三秒。
走廊的声控灯蛰伏在黑暗中,红外警报器正处于周怀仁设定的物理休眠期。
陈牧拇指压下战术手电尾部开关。
刺目的白光被特制滤镜强行压制,化作一道幽暗浓稠的血红色光柱,粗暴地剖开办公室内死寂的空气。
周怀仁今晚不在馆里。
市局牵头、联合民政局和地铁施工方召开的紧急闭门会议,把这位现任馆长死死钉在了二十公里外的会议桌前。
陈牧抬起左腕,夜光表盘的指针咬在凌晨两点十四分。
除去撤退和清理痕迹的时间,他最多只有四十分钟。
红光在宽敞的办公室内快速扫射,所到之处,透出一股压榨生存空间的窒息感。
正北向阳的位置,没有摆放任何绿植,反而横着一张体量庞大的阴沉木办公桌。
桌后的墙壁上,挂着一幅几乎占满整面墙的水墨山水。
陈牧的视线在画作上停留了两秒,后颈的汗毛根根倒立。
那根本不是什么山水风景。
画师的用墨重叠到了近乎病态的程度,层层叠叠的黑色山峦轮廓方正死板,分明是一座座巨大的无字墓碑!
而画卷底部那条蜿蜒的河流,用的是暗红色的朱砂,死死缠绕在碑群下方,就像是被镇压在地底的猩红血脉。
这不是人待的办公环境。
这是民俗丧葬里极其阴毒的“镇煞局”!
周怀仁把自己的办公桌压在阵眼上,每天坐在这里,用活人的阳气镇着地下的东西。
陈牧踩着无声的步伐,大步跨到阴沉木办公桌后。
拉开抽屉。
财务报表、火化炉维修日志、员工排班表,一堆乱七八糟的现代行政文件。
陈牧的手指悬在半空,连翻找的动作都省了,直接将抽屉推回原位。
一九二三年建馆时期的绝密底账,绝不可能和这些现代废纸混装。
光柱猛地调转,砸向办公室最深处的阴暗角落。
三组表面漆皮严重剥落的墨绿色铁皮档案柜,以一种极其别扭的角度,死死嵌在承重墙内部。
活像三具竖立封在墙里的钢铁棺材。
陈牧快步逼近。
指腹在三组铁皮柜的边缘依次滑过。
常年接触尸体带来的敏锐触觉,瞬间捕捉到了金属表面的微小差异。
左侧和中间的柜门合页,积灰均匀且干硬。
最右侧那组柜子的底部合页缝隙里,却残留着一抹没有完全干涸的机械润滑油。
周怀仁经常打开它,而且只开最底部的抽屉。
陈牧单膝跪地,视线锁定最右侧底层抽屉的拉环。
一把极其厚重的老式四位机械密码锁,死死咬合着锁扣。
纯钢打造,没有钥匙孔,化学试剂在这里起不到任何作用。
陈牧将战术手电咬进嘴里。
左耳直接贴上冰冷的铁皮面板,右手捏住密码锁的金属转盘。
视觉被剥夺,听觉在这一刻被强行放大到了生理极限。
地下乱葬岗传来的微弱震动,顺着地基、墙体、铁皮,连绵不绝地钻进耳膜。
陈牧强行屏蔽掉那些令人作呕的地底杂音,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指尖的金属反馈上。
向左转动。
“咔。”
细微的金属弹片摩擦声。
停顿,向右回拨。
“咔。”
陈牧下颌骨紧绷,咬肌在红光下投射出冷硬的阴影。
常年缝合碎尸,他的双手拥有着外科主刀医生级别的手部控制力。
锁芯内部每一个黄铜齿轮的咬合间隙,都顺着指尖神经,在他脑海中实时构建出清晰的三维透视图。
“七、三、零、四。”
陈牧吐掉嘴里的手电,一把接在手中,右手猛地向下一拽拉环。
“砰!”
沉重的铁皮抽屉应声砸开。
一股浓烈到化不开的陈年樟脑丸气味,混合着纸张霉变的死亡气息,犹如一头被困百年的野兽,直扑陈牧面门。
陈牧屏住呼吸,红光打进抽屉内部。
没有想象中堆积如山的卷宗。
偌大的抽屉底部,孤零零地躺着一个扁平的榆木盒子。
外表没有刷任何清漆,木质纹理呈现出一种被时间彻底抽干水分的惨白色,透着股棺材板特有的阴冷。
陈牧伸手端出木盒,挑开表面生满铜绿的搭扣。
盒盖翻开。
里面静静躺着一个泛黄发脆的牛皮纸信封。
信封封口处,糊着一大块暗红色的厚重火漆。
那根本不是官方公章的印记,而是一个线条繁复、透着诡异扭曲感的道家镇魂图腾!
信封正中央。
四个硕大的毛笔字,笔锋狂躁狰狞,像是用某种粘稠的半凝固液体强行写就。
【非必要不开】
黑红色的墨汁早已经浸透牛皮纸纤维,在背面结出了一层硬邦邦的暗斑。
就在陈牧指尖触碰到信封边缘的瞬间。
左腕上那道倒十字旧疤,毫无征兆地爆发出被烧红烙铁穿透般的剧痛!
皮下血管开始以一种病态的频率疯狂跳动。
这封信上残留的磁场波段,和地底那个庞大乱葬岗的怨气频率,完全一致!
“抓到你了。”
陈牧眼底闪过一抹危险的戾气。
右手手腕猛然翻转,纯铜解剖刀在指尖拉出一道刺眼的寒芒。
刀刃精准切入信封边缘,顺着火漆底部的缝隙毫不留情地向上挑起。
“咔嚓。”
那块暗红色的诡异火漆直接碎成两半,砸在榆木盒底。
陈牧两根手指探入信封,夹出里面唯一的一张纸。
指尖传来的触感粗糙且带有明显的植物纤维颗粒。
这不是现代木浆纸,而是殡葬行当里专门用来画符、写引魂幡的纯手工竹浆纸!
战术手电的红光,毫无保留地砸在纸面上。
陈牧的瞳孔在这一瞬间收缩到了极致。
这根本不是一份正规的死亡鉴定报告!
整张竹浆纸的排版,完全是一张放大版的“镇魂符”!
最上方,用刺眼的朱砂画着一个硕大的“敕”字。
下方,才是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写就的个人身份信息。
【姓名:宋长明。】
【生辰:光绪八年,五月初四。】
【卒于:民国十二年,十一月十九日子时。】
陈牧的视线犹如贪婪的扫描仪,瞬间锁定纸张最下方的“死因”一栏。
那里的字迹,和其他地方的工整小楷完全不同。
写下这行字的人,当时的手抖得非常厉害,墨迹在竹纸上洇出了一大片惊悚的黑斑。
【死因:自碎天灵,以身殉阵。】
陈牧的后槽牙死死咬紧,口腔里泛起一丝血腥味。
自碎天灵!
归元殡仪馆的第一任馆长,那个穿着七星镇魂衣、在监控录像里找替身的男人,根本不是死于任何意外事故!
他是自己动手,活生生砸碎了自己的头骨!
他用自己的命,强行镇压了地下那个即将暴走的乱葬岗!
那老葛在监控室外喊的“六十年前被封入火化炉底座”……
陈牧大脑中的逻辑链条开始疯狂重组。
宋长明死于一九二三年。
六十年前,是一九六二年。
中间这存在着整整四十年的时间断层!
这四十年里,宋长明的尸体到底被藏在了哪里?又是谁在六十年代把他挖出来,打断琵琶骨浇进火化炉地基的?!
突然。
“嗒。”
一声沉闷厚重的异响,毫无征兆地从走廊尽头炸开。
陈牧全身的肌肉,在零点一秒内瞬间绷紧成了一张拉满的复合弓。
战术手电的光芒瞬间熄灭。
整个办公室重新砸入那种浓稠得令人窒息的黑暗中。
“嗒。”
“嗒。”
“嗒。”
声音正以一种极其稳定的频率,不急不缓地靠近。
那不是普通的脚步声。
那是硬质橡胶鞋底,混合着一根纯金属拐杖的杖尖,重重凿击在水泥地面上发出的回音!
周怀仁。
那个本该在市局开通宵会议的老狐狸,提前回来了。
陈牧站在铁皮柜前,心跳压到最低,连呼吸都彻底停止。
走廊里的声控灯,随着那沉重的拐杖声,一盏接着一盏亮起。
惨白的灯光顺着门缝,一点点切进办公室的地板。
拐杖声,停在了办公室的大门外。
仅仅隔着一堵墙。
外面的走廊里,传来一声疲惫的深呼吸。
紧接着。
那只布满老年斑的手,握住了黄铜门把手。
“咔哒。”
门把手被向下按压。
没有金属弹子阻碍的摩擦声,没有锁芯咬合的机械阻力。
那把被陈牧用高浓度防腐液彻底溶解的门锁,就这么毫无保留地、丝滑地转到了底。
门外。
那粗重的呼吸声,在察觉到手感不对的这一瞬间。
戛然而止。
门内的黑暗中。
陈牧没有任何犹豫,一把将那张写着死因的竹浆纸死死揉成一团,暴躁地塞进战术背心最贴近心脏的口袋。
右手,反向握紧了那把纯铜解剖刀的刀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