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去机械阻力的黄铜门把手,直接被压到底。
厚重的实木门扉向内荡开。
走廊惨白的声控灯光,顺着门缝“唰”地切进办公室浓稠的黑暗。这道光刃的边缘,距离陈牧鼻尖,不到三毫米。
陈牧贴在门轴后方的视觉死角里。纯铜解剖刀在右手指尖翻转,刀刃向内,紧贴大腿外侧。全身肌肉绷紧,呼吸频率降至最低。
“嗒。”
纯金属拐杖的杖尖,重重敲击办公室边缘的木地板。
周怀仁沉重、带着病态哮喘的呼吸声,毫无阻碍地灌进陈牧耳朵。一股浓烈的福尔马林混合陈年檀香的怪味,充斥整个空间。
这不是活人该有的味道。常规殡仪馆工作人员身上最多带有消毒水味,而这种深度腌制般的福尔马林气味,只有常年浸泡在防腐液里的标本才会散发。
周怀仁站在门口,没有立刻往里走。
那只布满老年斑的手松开门把手,摸向墙壁电源开关。
“啪。”
按键被按下。
整个办公室死寂一片。没有灯光亮起。
三分钟前,陈牧用解剖刀尖,精准挑断了连接顶灯的零线。
黑暗中,周怀仁发出一声沙哑冷哼。拐杖在地面狠狠一顿。
他转身,拖着略显僵硬的右腿,朝走廊尽头的后勤配电室走去。
就在周怀仁后背完全暴露给走廊声控灯的瞬间。
陈牧脚下静音战术靴未发半点摩擦声,整个人直接从门缝滑出。
走廊拐角。楼梯间。地下室通道。
陈牧的身影频率诡异地闪烁,彻底融化在归元殡仪馆深夜的阴影中。沿途避开三个红外监控探头,他的靴底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能清晰感知到地下传来的微弱震频。
地底那片明清乱葬岗,随着宋长明档案的出土,正在加速苏醒。
……
凌晨三点零五分。
实习生单人宿舍。
“咔哒,咔哒,咔哒。”
陈牧单手连上三道纯钢暗锁。**暴力扯上遮光窗帘,将外界的一切窥探彻底隔绝。**
将战术背心里的那团竹浆纸拽出来,扔在桌面上。
“嗡嗡嗡!”
裤兜里的手机疯狂震动。
屏幕上跳动着一个经过十二层加密的虚拟号码。
陈牧按下接听键,顺手点开免提,将手机扔在一旁。双手戴上医用丁腈手套。
“陈牧!你马上停止你现在的一切行动!”
电话那头,林晓的声音透着压抑的焦躁,机械键盘敲击声砸在麦克风上。
“市局内网遭到不明境外IP的疯狂攻击!目标全部指向1923年归元殡仪馆的底层数据库!”
陈牧没有回话。
他拿出一把极细的法医专用镊子,小心将揉皱的竹浆纸一点点展平,平铺在一块高透光亚克力板上。
“他们急了。”**陈牧语气发冷**,左手拿起一瓶高浓度无水乙醇。
“谁急了?你到底拿到了什么东西!”林晓在电话里近乎咆哮,“技侦科刚刚强行截停了一段被破坏的代码残片!那份丢失的宋长明死亡档案,在1992年被人用最高权限秘密调阅过!那可是三十年前!”
陈牧夹着酒精棉球的手指,骤然悬停在半空。
1992年。
左手腕那道倒十字形旧疤,血管开始不受控制地疯狂跳动,皮下传来钻心的灼热感。
“我拿到它了。”
陈牧将酒精棉球精准按在竹浆纸边缘褶皱处,物理软化快要断裂的植物纤维。
“一份根本不是给人看的死亡鉴定报告。”
“你说什么?”电话那头的键盘声戛然而止,“你从哪弄出来的?”
“周怀仁的绝密档案柜。一个贴着‘镇魂符’的火漆信封里。”陈牧拿起一把高亮度的紫外线手电筒,“档案表面的死因写着:自碎天灵,以身殉阵。”
“放屁!”林晓的法医素养瞬间占据高地,“人类的颅骨极其坚硬!要在没有任何机械辅助的情况下自己砸碎天灵盖,大脑在受到重创的瞬间就会启动自我保护机制强行宕机!这在生物学上根本无法实现!”
“所以这是写给‘某些东西’看的表象。”
陈牧将紫外线手电的光束,直接打在竹浆纸的背面。
幽紫色的光晕下。
竹浆纸底部的落款处,赫然出现大块生硬、边缘呈现不规则放射状的浓墨涂抹区!
有人用霸道的徽墨,将真正的结论和签字人的名字,死死盖在下面。
“林晓,接通市局化验室的毒理数据库。帮我查一种墨水的溶解配比。”陈牧迅速打开桌上的战术医疗箱,拽出几个棕色玻璃瓶。
“你疯了!你要强行洗卷宗?”林晓倒吸一口凉气,“这种近百年的老纸,你一滴化学试剂下去,底层纤维会直接碳化!”
“没时间了。地下的东西已经顺着网线爬出来了。”陈牧咬掉一瓶冰醋酸的橡胶塞,“墨迹呈现颗粒状反光,闻起来有极淡的麝香味。是掺了朱砂和骨粉的‘死人墨’。”
“……该死!”林晓骂了一句,立刻开始敲击键盘,“死人墨的骨粉遇到强酸会发生剧烈钙化!不能用酸!用高锰酸钾混合草酸!配比三比一!动作要快,草酸停留超过五秒,字迹会跟着墨块一起融掉!”
“了解。”
陈牧左手捏住玻璃滴管。
三滴高锰酸钾。一滴草酸。
淡紫色混合液体在滴管尖端摇摇欲坠。
“滋——”
溶液精准砸在浓墨涂抹区正中央!
一股刺鼻的白烟瞬间腾起。死死糊在纸面的黑墨,如同沸腾的泥沼,疯狂冒泡、溶解。化学反应产生的刺耳嘶嘶声在安静的宿舍里被无限放大。
“五、四、三……”
陈牧在心里倒数。
右手的吸水海绵残暴压上,连带那些溶解的黑色废液,一把从纸面强行剥离!
“啪嗒。”
海绵扔进垃圾桶。
陈牧抓起垫着竹浆纸的亚克力板,直接举过头顶。
“陈牧?陈牧你说话!洗出来了没有!”电话里传来林晓紧张的催促。
陈牧根本听不到林晓的声音。
他的视线,死死钉在那张被强光彻底打透的竹浆纸上。
高亮度的卤素台灯,将那张纸极其粗糙的纤维纹理照得纤毫毕现。
在浓墨被剥离的区域。
原本那句“自碎天灵,以身殉阵”的旁边,赫然浮现出一行被刀片极其隐蔽地刮掉表层、却在纸张底层留下深深压痕的蝇头小楷。
【死因:非殉阵,乃知之过深,触其逆鳞。】
根本不是什么自愿献身!
第一任馆长宋长明,是因为知道了地下那个东西的真正秘密,被某种不可抗拒的力量直接抹杀!
而真正让陈牧心脏在胸腔里几乎炸裂的,是这句话最下方的那个落款签名。
那三个字,笔锋狂放。写字的人当时手腕绝对受了重伤,最后一笔直接划破纸面,带着一种绝望的警告意味。
那是用指血硬生生按上去的三个大字。
【陈守白】
陈牧的呼吸骤然停止。
全身血液在这一瞬间逆流直冲天灵盖,耳膜被强劲的血压鼓荡出类似老式防空警报般的尖锐鸣响。
瞳孔扩散。手指僵直。
左手腕上的倒十字疤痕,在这一刻爆发出恐怖的热量,仿佛要将皮肉彻底烧穿。
陈守白。
陈守白!
这个名字,死死楔进陈牧大脑皮层。
他从小跟着爷爷在乡下接白事。爷爷总是一边抽着旱烟,一边用那只带着倒十字疤痕的左手,熟练地给尸体穿上寿衣。
爷爷教他怎么认骨,怎么定穴,怎么在尸体上寻找那些不为人知的执念。
爷爷从来没提过归元殡仪馆。
从来没有!
“陈牧!你到底看到了什么!回话!”手机扬声器里,林晓的声音带上了明显的颤音。
陈牧缓慢地、一字一顿地放下举着亚克力板的双手。
死死盯着纸面上那三个血红色字迹。
大脑里的线索,在极度混乱中瞬间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巨网。
1923年,宋长明“知道得太多”被抹杀,留下一份绝密档案。
1992年,乱葬岗异动,有人调阅了这份档案。这一年,他刚好出生。
爷爷的左手腕,留下了终身无法磨灭的倒十字烙印。
现在,老葛绝口不提的禁忌,周怀仁死死锁在密码柜里的火漆信封……
这一切,全都在等一个人。
“陈牧?市局的特警中队已经待命!你不要乱来!”
“林晓。”
陈牧的声音,在此刻透着一种诡异的平静。平静得像是一台刚刚完成格式化的杀戮机器。
“取消行动。”
“你说什么?!你知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
“我说了,取消行动!”
陈牧的手指用力按在手机挂断键上。
屏幕彻底黑了下去。
整个宿舍重新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墙上的石英钟发出压迫感的“滴答”声。
陈牧低下头。
指尖顺着那三个血红色的字迹一点点滑过。
从小到大,他以为自己选择法医和殡葬专业,只是一种职业偏好。他以为来到归元殡仪馆实习,只是一次普通的高校分配。
直到这一刻,看着这张近百年前的死亡报告上,那熟悉的、属于爷爷的字迹。
陈牧缓慢扯起一侧嘴角,眼底涌动着足以撕碎一切的戾气。
“你早就算好了,对吧。”
陈牧将那张竹浆纸利落地对折,贴身塞进胸口的战术口袋。纯铜解剖刀在掌心猛地一握。
“这根本不是什么实习……”
“这是你留给我的,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