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答……滴答……”
遗体整理室维持在恒定四度,甲醛与臭氧混杂的冷气顺着排风百叶窗倒灌下沉。
陈牧倚在三号不锈钢解剖台边,指间的黑色折刀规律地翻转,刀脊撞击指节发出沉闷的金属声。
墙上的电子钟跳到07:00:00。
从骨灰楼顶层退回来后,他在这里守了整整四个小时。
这间整理室是老葛五十年来的第一道早班工序,只要人没彻底咽气,这里就是他必回的坐标。
“哐当。”
沉重的不锈钢防火门被推开半扇,下沿刮擦着防滑地砖,拉出一道滞涩的钝响。
陈牧反手收刀入鞘,视线穿过无影灯的惨白光锥,钉死在门口。
老葛进来了。
那身发灰的粗布工服皱缩得不成样子,右侧衣摆与袖管处浸透了大片黏稠发黑的油污。
那是骨灰楼顶层门缝里渗出的死人尸蜡味,浓烈到直接覆盖了整间屋子的福尔马林。
陈牧瞳孔微缩。
老了。
不过十个小时,老葛整张脸的骨相彻底塌了下去,两颊皮肉干瘪地贴在颌骨上,眼窝深陷成两口枯井,透出一层浸泡在福尔马林底部的死灰色。
原本轻点无声的千层底布鞋,此刻在地面上拖拽出凌乱沉重的摩擦音。
老葛没有抬头,甚至没有看陈牧一眼。
他径直挪到墙边的铁皮储物柜前,拉开柜门,伸手拽出一件浆洗发硬的白大褂。
“顶层门后是什么。”
陈牧一步迈出,战术靴踏在瓷砖缝隙上,截断了老葛去往洗手池的路线。
老葛攥着白大褂的领口,后背微微佝偻。
死寂。
“037号无名碎尸的交接单失踪,你在顶层用尸蜡封门阻断地脉。”陈牧的声音压得很低,字字砸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你拿生魂去填那个聚煞眼,到底看见了什么?”
老葛干裂的下唇动了动。
“让开。”
声音像两块粗粝的砂轮在锈铁上硬磨,声带彻底撕裂了。
陈牧半步未退,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老人的头顶。
左手腕内侧的倒十字疤痕正在剧烈搏动,皮下血管滚烫发紧。
“第五条规矩已经破了,距离四十八小时死线只剩不到十个小时。”陈牧盯着老葛发青的耳后根,“037号随时会借尸还魂,你以为靠你一个人填进去,就能堵住地下翻上来的死气?”
“砰!”
老葛突然侧身发力,肩膀硬生生顶在陈牧胸口。
一股非人的阴冷力道撞得陈牧胸腔发闷,脚下不由自主退开半步。
老葛套上白大褂,走到感应水龙头前。
冰冷刺骨的水流砸进不锈钢水槽,他按压下大剂量的消毒洗手液,开始用力揉搓双手。
指缝。
手背。
小臂。
动作粗暴得近乎自残,劣质表面活性剂迅速泛起灰黑色的泡沫,混杂着从毛孔里被生生揉搓出来的黑垢与血丝,打着旋冲进排水孔。
陈牧站在侧方,视线锁死在老葛的双手上。
老葛关水,扯下无纺布擦干,戴上无菌乳胶手套。
他转向中央解剖台上的器械盘。
托盘里码放着标准的遗体防腐器械:动脉引流管、穿刺套管、持针器、以及最边缘的一柄细长动脉瘤针。
老葛伸出右手。
那是他在归元殡仪馆站了五十年的手。
五十年,过手遗体破万,这只手哪怕在零下二十度的冷库停电时,也能盲切挑出颈总动脉,稳如液压机械臂。
手套指腹触碰到了金属针柄。
“嗡。”
老葛的右手食指毫无征兆地弹跳了一下。
紧接着,整只手掌在半空悬停,剧烈的震颤顺着指节炸开。
橡胶手套在不锈钢托盘边缘剧烈摩擦,发出尖锐的“吱吱”声。
痉挛迅速攀爬过腕关节,小臂肌群瞬间扭曲隆起,整条右臂像是被万伏电流击穿,在无影灯下疯狂抽搐!
老葛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左手猛然下压,死死扣住右肘关节,试图以暴力压制这股失控的震颤。
徒劳无功。
暴烈的抽搐将左手一同带偏,老葛整副枯瘦的肩架都在剧烈震颤中失控摇晃。
“当啷!”
动脉瘤针被剧烈震颤的手指狠狠撞飞,在托盘边沿弹起半寸,重重砸在水磨石地面上。
细长的针尖在冷光下折射出一抹刺眼的白芒。
整理室内只剩下排风扇的轰鸣。
陈牧的视线从地上的断针移向老葛狂颤的右臂,后颈的汗毛根根倒竖。
这不是帕金森。
这不是肌肉劳损。
这是中枢神经系统在直面超出认知极限的恐怖实体后,被强行击穿导致的不可逆神经源性休克!
老葛的右手废了。
陈牧猛然抬头,视线直刺老葛的面部。
老人的眼球在眼眶里呈现出一种毫无焦距的震颤,神经质地扫过天花板排风口、下水缝隙、以及解剖台投下的阴影盲区。
他在恐惧。
一个在死人堆里摸爬滚打了半个世纪的顶级入殓师,此刻正在生理层面彻底崩溃。
“昨晚在顶层门后……”陈牧喉结上下滚动,压住心底翻涌的寒意,“你到底碰到了什么东西?”
老葛胸口剧烈起伏,喉管里挤出破风箱般的抽气声。
突然,他完好的左手猛地探出,像一柄烧红的铁钳,死死扣住了陈牧的左手腕!
指力精准狠绝地卡在陈牧腕部的倒十字疤痕上,指甲深深陷进皮肉,几乎要捏裂腕骨。
剧痛袭来,陈牧没有抽手,只是死死盯住老人的瞳孔。
老葛满布血丝的眼球死死贴近陈牧,视线却像是越过了陈牧的骨肉,望向更深处不可名状的虚无。
“闭嘴。”
老葛嘴唇渗出极细的血沫,每一个字都裹挟着铁锈般的死气,硬生生砸进陈牧的耳膜。
“把顶层的事烂在骨头里,谁来问,你昨晚都在宿舍睡觉。”
老葛的右手依然在身侧剧烈抽搐,左手的力道却大得骇人。
“骨灰楼那条通往地下的线……我用右手的生魂给它强行掐断了。”
老葛转过头,布满老年斑的脸颊抽搐着,眼神狰狞如恶鬼。
“但037号的缺口还在……守陵人今晚一定会来验货。”
老葛死死攥着陈牧的手腕,一字一顿:
“别信周怀仁,别信任何人。今晚八点,把037号推进火化炉,生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