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自来水冲刷在面骨上,水流激荡,砸进满是水垢的不锈钢水槽。
陈牧猛然抬头。
镜中的青年眼底血丝密布,左腕内侧的倒十字旧疤透出一层赤红,皮下血管随着心率狂乱搏动。
老葛那条废掉的右臂。
骨灰楼六层门缝内渗出的腐败尸蜡。
刺鼻的血腥味混合着甲醛恶臭,在视网膜深处挥之不去。
陈牧扯下粗布毛巾擦干脸颊,反手推开洗漱间的铝合金移门,大步跨进逼仄的单人宿舍。
“砰!”
防盗铁门被反手带死,锁舌严丝合缝地扣进锁槽。
陈牧脱下浸透冷汗的黑色短袖扔在床头,反手从枕下抽出一柄带战术涂层的折叠快开刀。
“笃!”
淬火钢刃穿透一张折痕斑驳的A2归元殡仪馆总平面蓝图,将图纸钉在石灰剥落的墙体正中。
拔掉笔帽,黑色油性记号笔在空气中散发出一股刺鼻的乙醇味。
陈牧站在蓝图前半步未动,视线如手术刀般刮过整张平面图。
线索杂乱无章。
入职四十七天,冷藏室跳掣、停灵室灭灯、火化炉跳号、骨灰楼异动,每一桩异常看似都在馆规的界限内孤立爆发。
但清晨老葛那句咬着血沫的交代,把所有散落的碎片彻底串联成了一条杀机毕露的绞索。
——“我把那条线掐断了,他们暂时动不了你。”
不是它。
是他们。
推倒这栋百年老馆规矩的,不是地底翻涌的阴煞,是活人。
陈牧右手腕骤然发力,粗粝的笔尖在蓝图中心标有【第三停灵室】的方块上,重重砸下一个浸透墨汁的黑圈。
第一条线。
五号规矩被破。新入职保洁擅自切断停灵室夜间照明回路,导致溺亡碎尸037号产生生前挣扎姿态的死后肌痉挛。
笔尖在粗糙图纸上撕拉出一道刺耳的摩擦声,斜切滑向【火化车间】。
第二条线。
七号规矩被破。火化炉编号跳号,037号的遗体交接白单在调度台离奇蒸发,导致两具无关遗体在高温焚化过程中发生魂迹交叠,逼停整条焚化线。
笔锋再次骤转,笔直插进【骨灰存放楼】三层的标记点。
第三条线。
十一号规矩被破。夜班保安初一深夜独处值守,监控捕捉到其重复明代吴语方言,墙体踢脚线内侧被刻下生僻古篆“候”字。
最后一条线。
陈牧拉开书桌第二层抽屉,取出一份泛黄脆化的牛皮纸档案袋。
那是林晓动用市局内部权限从死档库调取的绝密复印件——1974年归元殡仪馆“7·16地下坍塌事故”调查报告。
整整三页报告,百分之七十的关键段落被黑色保密墨水涂死。
陈牧拉下桌面上的紫外线荧光检测灯,将波长365纳米的紫光推到最大功率。
高能紫外线下,涂黑层底部的压痕显现出微弱的荧光反应。
责任人一栏,三个被抹去的繁体钢笔字硬生生浮现出来——陈守白。
爷爷的名字。
爷爷当年在这座殡仪馆参与的事故,正是这片三百年乱葬岗的第一次地脉异动。
手腕处的倒十字疤痕,也是在那一年被烙下的印记。
这就是第四条线。
陈牧退后半步,目光在墙壁的三个建筑坐标与桌面的绝密档案之间来回穿梭。
脑海深处的殡葬建筑模型与风水图谱以极高的帧率重组、嵌套、咬合。
归元殡仪馆始建于清末无主乱葬岗上席。
主楼、冷藏区、火化区、告别厅、停灵室、骨灰存放楼。
这六大建筑单体在现代规划图纸上呈现出不规则的六边形分布。
陈牧拔下折刀,手腕翻飞,黑色油性笔在蓝图上拉出六条粗重笔直的墨线。
停灵室接火化区。
火化区连骨灰楼。
骨灰楼贯穿冷藏库。
冷藏库搭告别大厅。
告别大厅直插综合主楼。
主楼折回停灵室。
六根墨线在纸面上纵横交错,一个分毫不差、严丝合缝的六芒星几何重合阵型,破墙而出!
“六煞锁魂……”
陈牧喉结滑动,从喉管深处挤出沙哑的低语。
活人在地表经营生死白事,死气在地底积蓄三百年。
这不是玄学虚构,这是一套精微到极致的建筑承重与地脉阴煞疏导体系。
二十四条馆规。
每一条禁忌规程,表面上是严苛的操作条例,实则是给这六根压制地底怨气上升的“承重立柱”维系能量平衡。
遵守规矩,地煞稳固。
违反规矩,地脉破封。
“啪!”
陈牧手中的记号笔尖狠狠戳在【停灵室】的黑圈正中。
保洁关灯绝非疏忽。
那名员工入职不到三天,却精准选在了037号无名碎尸停放的当晚切断电源。
笔锋拉扯回【火化区】。
交接单丢失更非意外。
只有抽走白单,7号炉才会跳号停机,才会逼得老葛动用备用手动程序,让火化车间的气压平衡出现漏洞。
笔尖重重砸向【骨灰存放楼】。
保安中邪失踪,墙角留下接头暗号“候”。
紧接着,就是老葛今晨带着特殊敛具,强行用自己的右手冲进顶层封死聚煞眼。
不是连环巧合。
这是一场针对六煞锁魂阵的、极其专业的工程化定点爆破!
陈牧后背的肌肉骤然绷紧,脚底的水泥地面隐隐传来高频的震颤。
有人在按部就班地拆除整座归元殡仪馆的封印。
他们诱导基层员工破规、偷换调度档案、制造设备故障,有计划地锯断压在乱葬岗最深处的六根钢筋承重柱!
老葛那条彻底报废的右臂,根本不是操作失误导致的地煞反噬。
老头子看懂了爆破路线。
他发现037号交接单丢失的刹那,就明白有人要用037号作为引子,炸穿骨灰楼的核心阵眼。
老葛是用自己五十年的通灵生魂作为保险丝,强行融断了地脉回路,把第一波冲击硬生生扛了下来。
“我把那条线掐断了。”
老头的遗言在陈牧耳边回荡。
陈牧十指死死扣住书桌边缘,木质桌面被指甲抠出几道深痕。
对方的目标根本不是杀人,对方的目标是整片被镇压了三百年的明清乱葬岗!
五十年前,爷爷陈守白参与封印加固,斩断了一条地脉。
五十年后,同一批势力卷土重来。
刻在骨灰楼踢脚线里的明代生僻字“候”,是组织内部确认工程进度的暗记!
他们隐藏在殡葬系统内部,看着一代代老殡仪人用命填补漏洞。
等到地底积蓄了三百年的怨气在地铁施工的震动下达到临界点,他们准时入场,准备收割成果。
陈牧合上双眼,吐出一口浊气。
老葛把线掐断了,但阵眼的缺口依然停留在037号碎尸身上。
今晚八点。
距离法医科二次提尸只剩最后十二个小时,对方一定会派出活人,前来验收骨灰楼与停灵室的爆破成果。
陈牧拉开书桌底层的铁皮锁盒,取出那本封皮泛黑的遗体防腐工作日志。
翻到崭新的空白页。
陈牧握住战术签字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
地基深处再次传来极其微弱的震鸣,桌面杯具里的水面荡开层层同心圆。
地下的东西正在上浮。
陈牧手腕沉稳如山,笔锋带着破风之势重重砸在纸页上。
墨透纸背。
三个大字在纸面上森然显现:
【守陵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