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
紫砂茶杯底座沉重地砸在沉香木办公桌上。
沸水强行冲开两片明前龙井,茶叶在滚水中剧烈翻滚、挣扎,最终彻底沉入杯底。
周怀仁那双长期被福尔马林熏染得指纹极浅的手,交叉搭在桌面上。
他透过升腾的茶雾,死死盯住对面的陈牧。
陈牧靠在真皮沙发里,迷彩作训服的袖口还残留着昨夜尸火撕咬后的焦痕。
昨夜凌晨,停灵室外围的温度陡降至零下十四度。防爆盾牌结满两厘米厚的黑霜,如果不是他用三袋生石灰混合朱砂强行堵死通风管道,那群穿黑风衣的守陵人早就引爆了阵心。
左手腕内侧那道倒十字旧疤,依旧在皮下进行着高频的颤抖与痉挛。
“昨天半夜,市局林法医把防爆车开进了停灵室后院。”
周怀仁开口,字句从齿缝里磨出来,带着一股黏稠的压迫感。
“门卫室的记录写着,她在配合你做防腐液泄漏压力测试。”
他将一份签着陈牧名字的报告抽出来,甩在茶几上,发出一声闷响。
“归元殡仪馆建馆八十七年,我头一次听说半夜两点测福尔马林浓度。”周怀仁的目光像钝刀子一样划过陈牧的脖颈,“陈牧,你挺敬业啊。”
陈牧端起茶杯,指尖贴着滚烫的瓷壁,借着高温压制关节的剧烈颤抖。
“一号冷柜的制冷压缩机异响,维护日志显示三年没换氟利昂。夜间冷热对流容易引发管线爆裂,提前排雷而已。”
周怀仁眼角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你懂的倒是不少。”
他靠回椅背,视线刻意避开陈牧痉挛的手腕。
“说起排雷,老葛的右手是怎么回事?早上我在食堂碰见他,拿筷子抖得厉害,师傅差点以为他中风了。”
试探来了。
周怀仁在探他的底,想查出老葛昨晚到底交代了什么。
“帕金森前兆,或者颈椎压迫神经。”陈牧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出脆响,“老葛在骨灰楼三层干了三十年,长期吸入劣质香烛燃烧产生的苯类化合物,末梢神经受损并不稀奇。”
周怀仁冷笑了一声。
陈牧没给他继续套话的机会,手直接按在了迷彩服侧边的口袋上。
“不过周馆长,我最近做毕业论文,发现了一个挺有意思的现象。”
几张折叠得皱巴巴的A4纸被狠狠拍在茶几上。
“这是过去十年,馆里重要岗位的值班记录。火化区、停灵室、冷藏区、骨灰楼。”
陈牧的食指重重扣在纸面上。
“排班表面上看毫无规律。但拉出数据模型后很明显——每逢农历初一、十五这种日子,骨灰楼三层绝不安排单人值夜。火化炉只要前一天烧过死于非命的遗体,第二天必定跳过七号炉,进行彻底清灰。”
陈牧身体前倾,目光越过茶几,逼视周怀仁。
“市面上最顶级的殡葬管理软件,算法再精妙,也算不出这种精确对接民俗命理的排班模型。”
周怀仁转动钢笔的手指戛然而止。
“谁教你看这些的?”
周怀仁的声音压得极低,像粗糙的砂纸在硬木上强行摩擦。
“殡葬专业大数据建模,这是我的课题。”陈牧嘴角勾起冰冷的弧度,“巧合的是,这些排班规律,完美避开了这片建筑群里所有风水学上的‘泄气死门’。”
“砰!”
周怀仁猛地站起,实木椅子在木地板上拖出一道刺耳的刮擦声!
他死死盯着陈牧,一贯四平八稳的面具彻底破裂,眼底翻涌着怒火。
“陈牧!你越界了!”
周怀仁双手撑住桌面,居高临下地俯视过来,呼吸促狭。
“你只是个大四实习生!你的任务是给遗体整容、推炉子、填表格!别拿着几张废纸在这里故弄玄虚!”
“废纸?”
陈牧站起身,战术靴在波斯地毯上踩出沉闷的钝响。
“上个月四号停灵室保洁断电。十号火化区七号炉交接单丢失。十五号骨灰楼保安失踪。”
陈牧每报出一笔账,周怀仁的脸色就苍白一分。
“这三个时间点,刚好卡在排班盲区里。只要规矩一破,对应的区域立刻出事。周馆长,这也是大数据算出来的巧合?”
“够了!”
周怀仁厉声暴喝,胸膛剧烈起伏,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转过身去,快步走到落地窗前,死死盯着外面被阴霾笼罩的火化区烟囱。
办公室陷入死寂,只有墙上老式挂钟的秒针在机械地咬合。
陈牧立在原地,将周怀仁的反应尽收眼底。
老狐狸慌了,但他慌的方向完全错了。
周怀仁清楚这套规矩的存在,也明白地下的阵法架构,但他唯独缺少了一种致命的情绪——对守陵人的恐惧。
他以为眼前的乱子仅仅是规矩被破坏后的常规煞气反噬,以为局面仍在殡仪馆内部行政掌控之中。他根本不知道,外面那群穿黑风衣的疯子,正在用工程爆破的手法,按五行逆克顺序物理拆除阵眼!【强化主角推理分析,将周怀仁的“自负信息差”点透,拉满剧情戏剧张力】
周怀仁深吸了一口气,再次转过身时,脸上已经重新挂上了那副精明老练的官面表情。
“陈牧。”
周怀仁走回办公桌后,拉开最下层的抽屉,抽出一份盖着大红公章的红头文件。
“主管火化区和冷藏区的副主任下个月退休,你还有三个月实习期满。”
他把文件推到桌沿,食指在公章上扣了两下。
“闭上你的嘴,收起你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推论。三个月后,这份文件上会填你的名字。带事业编制,享受正科级待遇。”
周怀仁盯着陈牧的眼睛,试图在年轻人脸上找出对权力的贪婪。
“死人的事,死人自己会处理。活人,该多考虑考虑活人的前途。”
“懂了吗?”
威逼加上利诱。
标准且高效的职场封口组合拳。换作普通实习生,此刻早已接下文件千恩万谢。
陈牧看着那份红头文件,轻轻笑了一声。
“明白了。”
陈牧后退半步,伸手理了理被工业生石灰灼焦的迷彩服领口。
“周馆长教训得对,活人确实不该瞎操心死人的事。”
他转身走向办公室大门,步伐沉稳,没有半点停留的意思。
周怀仁靠在椅背上,长长舒出一口气。他重新端起那杯冷却的龙井,准备润一润干瘪的嗓子。
“咔哒。”
门把手按下,大门拉开一条缝隙。
陈牧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对了,周馆长。”
陈牧的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却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掀起巨浪。
“昨晚市局在槐树林扫尾的时候,我顺道去了一趟火化区底楼。”
周怀仁端杯的手悬在半空,眼神骤凝。
“七号炉底部的耐火砖裂了一道三公分的口子。底下接驳地气的极阴紫铜管,被人用角磨机硬生生锯断了。”
陈牧缓缓侧过脸,半张脸隐没在走廊昏暗的光影里。
“周馆长,你以为守陵人只是在破坏规矩?”
“七号炉的铜管断了,你这编制……还封得住地下的窟窿吗?”
“当啷!”
紫砂茶杯从周怀仁掌心滑落,砸在茶几角上轰然碎裂!
滚烫的茶水泼洒在昂贵的地毯上,碎瓷片四溅。
周怀仁整个人如遭雷击,脸色由青转白,双眼死死外凸,眼球上的红血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