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啷。”
沾着暗红防腐液的止血钳砸进不锈钢托盘。
老葛死死掐住右手腕。
布满老人斑的手背上,静脉血管正不受控制地疯狂扭动,表皮底下甚至泛起了一层不正常的青黑色。
这是死气入体的晚期症状。
遗体整理室的排气扇发出沙哑的嘶鸣。
空气里弥漫着福尔马林、工业酒精和皮下脂肪氧化后的酸臭。
陈牧站在解剖台对面。
目光掠过那具需要做深层防腐的无名男尸,颈总动脉的切口已经打开,暗红色的肌肉组织向外翻卷着。
老葛的手指僵在半空。
距离切口不到三厘米,但那根高分子导管却怎么也送不进去。
帕金森?
绝不可能。
陈牧视线微垂,扫过左腕那块被衣袖遮住的北斗战术终端,倒十字疤痕正传来皮肉被烈火炙烤的痛觉。
地底下翻涌上来的煞气,正在强行啃噬老葛的神经末梢。
在骨灰楼吸了三十年的死气,终于在那些风衣疯子的催化下,彻底压垮了这具肉体的承重墙。
“啪。”
陈牧利落地抽出一双蓝色丁腈手套,拉扯,回弹。
橡胶贴合皮肤的闷响,在空旷的整理室里突兀炸开。
“血管收缩太严重,静脉压降到了底。”陈牧从老葛发抖的手中强行抠出持针器和导管,“我来。”
老葛没有反抗。
他连强撑的力气都已经被抽干,踉跄着后退半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瓷砖墙上大口喘息。
陈牧低下头,战术靴死死踩住地漏边缘。
手术无影灯惨白的强光打在解剖台上,将锋利的柳叶刀刃映照得森寒刺骨。
“分离颈动脉鞘,剥离迷走神经。”
陈牧双手稳得可怕,镊子精准挑起那条脆弱的颈总动脉,导管顺势切入血管腔。
“开泵。”
陈牧头也不抬地甩出两个字。
老葛用左手砸下防腐泵的绿色启动键。
沉闷的马达轰鸣声起,混合着红色染料的高浓度防腐液顺着透明软管,暴力冲刷进死者干瘪的动脉系统。
苍白下陷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丰盈起来。
陈牧拿起持针器,穿上黑色的高分子缝合线。
“皮下减张,连续锁边缝合。”
银色的半弧形角针在死者的真皮层里极速穿梭,针脚细密规整,硬生生将那道狰狞的豁口强行闭合。
老葛靠在墙上。
浑浊的双眼里,倒映着陈牧那套残暴却又精准至极的防腐手法。
“你比你爷爷当年……狠得多。”老葛喉咙里滚出沙哑的摩擦声。
陈牧剪断缝合线,扯下沾满液体的丁腈手套扔进医疗废弃物垃圾桶。
“他只教我怎么给村里的死人穿寿衣。”陈牧拧开洗手池水龙头,冷水冲刷着指缝的血水,“这种把死人当成零件来拼装的活,是大学解剖室里教的。”
“不,我说的不是手法。”
老葛拖着那条快要废掉的右胳膊,慢慢挪到水池边。
“我说的是眼神。”
老人转过头,死死盯着陈牧的侧脸。
“你爷爷看那些东西的时候,眼里有敬畏。”
“你看那些东西的时候,眼里只有物理度量。”
陈牧关掉水龙头,抽出一张擦手纸,粗糙的纸面摩擦着指骨。
接连三天。
归元殡仪馆安静得让人发指。
冷藏室的压缩机没有异响,火化区的炉子没有跳号,骨灰楼里连一只野猫的叫声都听不见。
三个被强行撕开的节点,在陈牧暴力的物理镇压下,重新恢复了死寂。
但陈牧根本没有半点懈怠。
左手腕上的北斗战术终端,屏幕上代表环境磁场的绿色曲线,在过去的七十二小时里,一直维持着一条令人胆寒的平滑直线。
地底下那颗“心脏”,跳得越来越慢。
这是暴风雨来临前,高压锅被拧上最后一圈死扣的绝对真空。
“老葛。”
陈牧把纸巾揉成一团,精准砸进三米外的垃圾桶。
“这几天晚上,你别留馆了。回市区的家。”
老葛洗手的动作猛地一顿。
水流哗哗地冲刷着他那只毫无知觉的右手。
“我一个孤老头子,哪来的家。”老葛扯开干裂的嘴角,“这栋楼,就是我的棺材。”
陈牧转过身,直视老葛的眼睛。
没有追问爷爷当年的事。
没有试探骨灰楼三层那个被馆长亲自锁死的禁室。
他们两人之间横亘着一道默契的信息隔离墙。
老葛在用残破的命,强行捂住那个即将爆炸的盖子。
而陈牧,正在疯狂计算炸弹的当量,准备硬抗即将到来的冲击波。
“那就别去骨灰楼。”
陈牧拉开遗体整理室厚重的隔音门。
走廊里的穿堂风瞬间灌进后脖颈。
“那地方的地基,快塌了。”
老葛站在水池边,看着陈牧挺拔的背影彻底融入昏暗的走廊。
他缓慢抬起左手,伸进洗得发皱的灰色工作服内兜。
摸出了那本边角已经彻底磨烂的《馆规二十四条》。
粗糙的指肚用力摩挲着封面上泛黄的字迹。
“守不住了啊……老陈。”
晚上,十一点四十五分。
值班室的折叠床上。
陈牧和衣而卧,战术靴没有脱。
一把开过刃的军用折刀静静压在枕头底下,左腕的北斗战术终端散发着幽绿色的微光。
整个世界陷入了某种黏稠的死寂。
连窗外那些百年老槐树的叶片,都僵死在半空。
极致的安静。
安静到陈牧能清晰听到自己大动脉里血液流动的冲刷声。
对方在憋大招。
那群穿着黑风衣的守陵人,绝不可能因为三个节点的修复就放弃。
“滴——!”
北斗战术终端毫无征兆地爆发出尖锐的电子蜂鸣,红色的最高级别防空警报在屏幕上疯狂闪烁!
陈牧猛地睁开眼!
肌肉在零点一秒内瞬间绷紧,左手犹如闪电般拔出枕头底下的折刀。
屏幕上。
林晓的加密频段直接越过常规呼叫,强行弹出一个刺眼的红色弹窗。
短报文只有三个字。
“看脚下!”
陈牧的瞳孔轰然收缩。
“轰——!!!”
地下三十米的岩层深处,传来一声将地壳彻底撕裂的恐怖咆哮!
没有任何地震预警,巨大的冲击波直挺挺地从地底贯穿上来!
值班室的承重墙瞬间爆开三指宽的裂缝,混凝土块夹杂着钢筋崩断的巨响,兜头砸下。
天花板上的吊灯直接被震碎,主电源被物理切断,黑暗瞬间吞没整个空间。
陈牧整个人被一股恐怖的反作用力直接从折叠床上掀飞半空。
身体在失重状态下本能地蜷缩。
“砰!”
军用战术靴重重砸在满是碎石的地面上,硬生生在复合地板上犁出两道半米长的白痕。
自然地震?
不对!
这不是横波和纵波交替的自然震动!
这股破坏性的力量,是从正下方定点爆破捅上来的!
“嗡——”
战术终端的震动马达疯狂运转。
林晓的声音在刺耳的电磁干扰中强行切入,透着掩盖不住的震怒。
“陈牧!三号线延伸段的施工队违规操作!他们动用了深层定向爆破!”
高频电波里满是冷厉的暴躁。
“爆破点偏离设计坐标三百米!直接炸穿了那个中空悬索结构的承重岩层!”
陈牧一脚踹开被挤压变形的值班室铁门。
巨大的金属扭曲声在走廊里回荡。
他冲到走廊尽头的窗户前。
暴戾的目光死死锁定窗外的夜色。
远处的百年槐树成片倒塌,柏油路面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强行撕开十几道深不见底的黑色沟壑。
浓稠的黑色煞气顺着地裂喷涌而出,将半个夜空染成死寂的墨色。
“六煞锁魂阵的物理支撑……”陈牧握紧折刀,指骨在刀柄上碾出惨烈的骨骼爆鸣,“断了。”
“不仅断了!”
通讯器里,林晓急促地敲击着键盘。
“雷达显示,地下那个呈现几何空洞的区域……正在急速上浮!连阻尼缓冲都没有!完全违背了现代地质学常识!”
“不是上浮。”
陈牧死死盯着正北方。
停灵室的屋顶。
那些被他用生石灰和朱砂封死的通风管道,此刻正发出凄厉的金属撕裂声。
几道穿着黑色风衣的身影,正站在摇摇欲坠的屋脊之上。
风衣在煞气的狂风中猎猎作响,他们正用物理手段,强行把地底下那个封印了三百年的东西拽上人间。
“是有人,在把它拉上来。”
陈牧缓慢拉上迷彩作训服的拉链。
左手腕上的北斗战术终端,在磁场干扰下,屏幕疯狂闪烁着血红色的辐射警报。
短暂的平静,被几百公斤的工业炸药瞬间撕成粉碎。
对方根本不想玩抽丝剥茧的解谜游戏。
他们直接掀翻了整个赌桌。
“林法医。”
陈牧的声音在剧烈摇晃的楼体中,透着一股骇人的冷静。
“直-20的挂载机枪。”
“能打穿三百年的煞气吗?”
通讯器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两秒后。
林晓森冷的回应,伴随着重型直升机旋翼撕裂空气的狂飙巨响,顺着无线电波轰然砸下。
“贫铀穿甲弹,连阎王爷的骨灰盒都能给它打成筛子!”
陈牧一脚踹碎走廊尽头的钢化玻璃。
夜风裹挟着浓烈的尸臭和火药味疯狂倒灌。
他跃出窗台,孤身砸进那片沸腾的黑色死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