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啦——”
半瓶浓度百分之九十五的医用酒精,顺着陈牧肌肉紧绷的小臂浇落。
暗红色的血污混合着腥臭黑色黏液,瞬间被强氧化反应烧出一层翻滚的白沫。
剧烈的刺痛从神经末梢直冲颅顶。
陈牧死死咬紧后槽牙。
下颌线上的咬肌凸起如刀削般冷硬的轮廓。
他没有哼出一声。
左手握着一把用于分离动脉的精细持针器,前端咬合着一根黑色0号高分子缝合线。
银色半弧形角针毫无迟滞地刺入小臂上那道深达肌层的皮肉豁口。
进针。
翻腕。
出针。
三分钟前,当他从骨灰楼坍塌的边缘撤离时,一块被阴煞侵蚀的带棱角钢筋擦着防弹背心下沿切了进去。
伤口只差半公分就会直接割裂桡动脉。
“皮下减张,连续锁边。”
陈牧对着洗手间那面布满污渍的破损水银镜,低声吐出八个字。
他的右手腕极度稳定,机械般执行着外科手术的标准程序。
最后一针穿出,收线,单手打结,手术剪利落切断线头。
缝合八针,耗时三十七秒。
他拧开锈蚀的水龙头。
刺骨的冷水冲刷着瓷砖池内泛着黑斑的污血,血水打着旋儿卷进漆黑的地漏。
陈牧抬起头,镜子里倒映出一张毫无血色的年轻面孔,双眼冷得看不见半点活人该有的温度。
那是一双刚刚用白磷弹与解剖刀,亲手将三百年玄学死局拆成物理碎片的眼睛。
“咔哒。”
战术靴踩过宿舍发霉的复合木地板。
陈牧反手砸上宿舍那扇沉重的防盗铁门。
手指粗暴地连拨三道黄铜暗锁,沉闷的撞针咬合声在不到十平米的逼仄单间里回荡。
他很清楚,这些物理锁具挡不住地底下爬出来的阴煞,也挡不住守陵人的术法。
这道门锁住的,是他接下来要掀开的所有底牌。
陈牧走到满是刀痕的木质书桌前。
一把扯开迷彩作训服的拉链,将那件被白磷火星燎穿数个焦黑破洞的战术背心扔在地上。
他戴上白色的丁腈手套,从背心最里层的防水夹层里,取出那张边缘碳化的黑白老照片。
“啪。”
照片被拍在桌面上立着的软木板正中央。
紧接着,那本封面已经磨破纤维、泛着尸臭味的《馆规二十四条》被重重砸在桌面。
陈牧拉开抽屉,抓出一把生锈的红尾图钉。
“夺!”
一枚图钉刺穿照片左上角,将老照片死死钉进木板。
“一九九二年。”
陈牧的声音在死寂的房间里回荡,冰冷得没有任何起伏。
食指重重敲在照片最左侧那个穿着旧中山装的男人脸上。
那是他的亲爷爷,陈守白。
“停灵室女尸重复溺水痉挛,火化炉因跳号导致生辰八字磁场交叠,骨灰楼三层引来明代疫病残魂附身……”
陈牧拔出第二枚图钉,将几张现场拍摄的遗体解剖体位图,环绕着那张老照片依次钉死。
“所谓的违规反噬,不过是一套精密的定向爆破方案。”
他拿起桌上一支粗头红色油性记号笔。
“唰!”
笔尖在纸面上拉出一道笔直刺目的猩红线条,从停灵室的照片直接连通到骨灰楼的坍塌全景图。
“力学承重墙原理。”
陈牧盯着交错的红线,瞳孔微微收缩。
“二十四条规矩,对应着六煞锁魂阵的二十四个物理受力支点。”
“每一条规矩被打破,死者体内残存的生物电和地磁折射就会发生一次偏移。”
“守陵人制造这些意外,根本不是为了杀几个实习生,更不是为了制造恐慌。”
红笔在照片右侧那个半边脸严重烧伤的老人头上,狠狠画下一个粗重的红圈。
“你们在拆整座殡仪馆的地基。”
窗外的老旧挂机空调发出刺耳的电磁蜂鸣。
陈牧手腕上那块北斗战术终端,屏幕边缘依旧闪烁着高频辐射的黄色警报。
他靠上冰冷的白灰墙壁。
脑海中浮现出数小时前遗体整理室里老葛那只剧烈抽搐的右手。
老葛曾经能闭着眼在死者颈动脉上切出零误差的刀口。
如今,却连一根内径两毫米的防腐导管都握不住。
“煞气长期侵蚀周围神经末梢,导致轴突变性与不可逆的肌纤维颤搐。”
陈牧低声喃喃。
老葛根本不是什么不懂内情的老糊涂。
这五十年里,老葛用血肉之躯充当了整座殡仪馆的生物过滤器。
老头子用自己的骨髓,硬生生把地底下渗出来的剧毒死气挡了半个世纪。
上一代人,是在拿命填补那些被刻意凿穿的阵法窟窿。
陈牧直起身,走回桌前。
那只布满粗茧和新生缝合线的手,按在泛黄的《馆规二十四条》封皮上。
指尖摩挲着封面上干涸发黑的血斑。
退路早在那枚白磷燃烧弹炸碎停灵室屋顶时被彻底烧断。
在这套由解剖学、热力学与弹道学构筑的认知体系里,从来没有退让这两个字。
他拔开笔帽。
“刺啦——”
笔尖划破手绘的地下管网图纸。
猩红墨水将“守陵人”三个字,连同刚撬出来的“城南红星疗养院302病房”坐标,死死圈在一起。
“想玩物理拆解?”
陈牧盯着墙上的坐标,嘴角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弧度。
“你们这群连力学平衡公式都算不明白的神棍,根本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拆迁。”
窗帘被夜风掀开一角。
爷爷留下的笔记残页在桌角微弱颤抖。
一个月前,他还只能对照着发黄的守则摸索生路,用高浓度福尔马林的气味去压制对未知死气的本能排斥。
但今晚,重型机炮撕碎了所谓的神鬼不可侵犯。
白磷的高温将百年的阴煞屏障烧成了水蒸气。
剥去玄学那层用于吓唬凡人的厚重外衣,底层不过是一套遵循能量守恒与物质作用力的客观规律。
“咔。”
马克笔被拍在桌上。
陈牧拉开铁折叠椅坐下,翻开那本沉重的《馆规二十四条》。
干燥的纸页摩擦,在死寂的深夜发出犹如手术刀划开皮肉的细响。
第一页,第二页……
每一页泛黄的纸面上,都被陈牧用不同颜色的圆珠笔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批注。
遗体防腐药剂配比公式、冷藏柜温度与尸僵延缓曲线、火化炉风压与气流导向图。
这早不再是一本充满宗教意味的禁忌手册。
它已经变成了一份详尽的、专门用来拆解地下超自然存在的工程操作规程。
陈牧翻到了最后一页。
指尖猛然停顿。
在第二十四条规矩的背后,是两张干净得没有留下半个墨点的空白宣纸。
纸页泛着特殊的蜡质光泽,那是陈家祖传防潮油纸的质感。
那是爷爷陈守白在一九九二年那场被抹除的特大事故中,没能写完的绝笔。
也是深埋在地下三十米、被二十四条禁忌锁了整整三百年的那个庞然大物,苦等至今的终极对话窗口。
“二十四条规矩只是锁链。”
陈牧凝视着那片刺眼的空白,眼底光芒明灭不定。
“二十四根锁链全部断裂的时候,需要有第二十五样东西把棺材板钉死。”
“爷爷,你当年留下的不是遗言。”
“是一道空白的杀伐令。”
窗外,远方市区主干道上传来重型工程机械碾过沥青路面的沉闷震动。
地铁三号线违规深层爆破产生的余震,正顺着断裂的岩层结构向地表扩散。
地脉在呻吟。
那些隐藏在黑暗中的影子,正在为唤醒明代古尸与数十万疫病亡魂的降临做最后的倒计时。
陈牧低下头。
左手腕上那道倒十字形的旧疤痕剧烈发烫,皮下温度甚至超过了四十摄氏度,泛起如同烙铁般的暗红色泽。
他慢慢收拢五指,握紧右拳。
指关节在昏暗的白炽灯下爆发出连串清脆的骨响。
陈牧拉开最底层的暗抽屉,取出一支通体漆黑的钨钢硬质钢笔。
旋开笔帽。
锋利的金属笔尖对准了第二十五页那片空白的纸面。
墨水渗入纸质纤维。
陈牧盯着那片空白,嗓音如同被冰霜彻底冻结的钢轨:
“既然你们觉得二十四条规矩是束缚……”
钨钢笔尖在纸面上划出一道入纸三分的凌厉凹痕。
“那我就给你们写下第二十五条。”
“违规者,当场格杀,就地深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