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牧将那段抽帧严重的监控录像直接切进手机离线加密盘。
他没有叫醒趴在操作台上的老赵。
铝合金防盗门合拢的刹那,门轴发出细微的金属哀鸣。
陈牧单手插进冲锋衣口袋,指骨顶着那把德国产医用手术刀的防滑滚花,大步穿过沥青主干道。
夜风裹着浓重的松柏油脂味迎面砸过来。
他没有回宿舍,直接拐进锅炉房背面的砖混平房。
那是老葛的值班室。
骨灰楼三层的十三具瘟骨齐齐脱扣绝对不是偶发事故。
监控录像里那个拧颈一百八十度、融进花圈阴影里的黑衣死人脸,是一个赤裸裸的挑衅信号。
陈牧屈起指节,重重砸在刷着绿漆的木门上。
“咚!咚!咚!”
沉闷的撞击声在死寂的后院不断激荡。
足足过了十秒,门板内侧才传来拖鞋擦地的沙沙声。
插销被粗暴地拽开。
老葛裹着那件油渍斑斑的旧军大衣,眼角挂着干涸的黄白色分泌物,半张脸在门缝后拉得极长。
“陈牧!你小子吃饱了撑的?大半夜不睡,存心要催老头子归西是不是!”
陈牧没有接话,肩膀顶开门板直接挤进狭窄的门厅,反手将门锁扣死。
“骨灰楼出事了。”
陈牧点亮手机屏幕,把定格的监控特写直接怼到老葛眼前。
“自己看。”
老葛原本张嘴要骂,眼珠在触及屏幕的一瞬间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
画面上,男人的脸颊肌肉呈现出极度干瘪的垮塌状态。
“双侧咬肌松弛度超过临界值,鼻翼没有活体呼吸的气流收缩,这是死后十二小时以上的标准尸面。”
陈牧的声音没有任何温度起伏。
“他最后退进废弃花圈的影子里,物理位移为零,直接在红外波段下蒸发。”
老葛脸上的横肉剧烈抽搐了一下,嘴唇哆嗦着,枯瘦的手指下意识摸向桌上的烟盒。
“还有这个。”
陈牧将十三张骨灰格位的编号照片快速滑过。
“TC打头,2008年城南老纺织厂挖出来的清代疫死骨殖。”
“十三扇弹簧门在十一点整同一秒脱扣。”
“地下压着的三百年死气正在顺着地铁盾构机的物理震波,精准锁死这十三具同宗同源的骨头。”
“馆内没有任何人破坏禁忌,这不是外力破封,是地下在从内部拔除镇煞铆钉。”
老葛连按了三次防风打火机。
火苗腾起,烤焦了老头焦黄的胡茬,他连吸了三口干烟,胸腔里扯出风箱般的杂音。
“穿鞋,带上家伙。”
陈牧一把攥住老葛的大衣袖口,生硬地向上一提。
“去哪?”老葛呛出一口浓烟。
“停灵室。”
“去那地方干啥!大半夜停灵室阴煞最凶,你小子疯了?!”老葛本能地往后缩。
“《馆规二十四条》第一条:停灵室的灯,入夜后不得全灭。”
陈牧盯着老葛浑浊的眼球,字字如刀。
“骨灰楼是偏殿,停灵室是正前方的锁阳中枢。”
“既然地下开始拔钉子,停灵室就是它必须拿下的第一道关口。”
“你想明早推开大门看见三具车祸尸体在院子里散步,就继续躺着抽烟。”
老葛喉结上下剧烈滑动。
他吐掉烟头,弯腰从床板底下的夹层里抽出一根尺半长、通体漆黑的老铁尺,顺手塞进大衣内衬。
两人踩着夜色,一前一后快步奔向主楼后方的停灵区。
两百多平米的停灵大厅通体铺着白瓷砖。
墙壁上残留着浓重的来苏水和高浓度医用甲醛气味,混着淡淡的铁锈血腥味。
天花板下方横贯着八根两百瓦的工业级日光灯管,惨白刺眼的光线将整个空间照得毫无阴影。
大厅中央停放着三具不锈钢推车。
两男一女,下午送来的环线连环追尾遇难者。
尸体从头到脚覆盖着统一的白棉布,轮廓在强光下显得冷硬死寂。
陈牧进门直奔墙角配电箱,一把掀开铁盖。
主闸刀、分路空气开关、防漏电保护器全处于推向顶端的通电状态。
“这不亮堂得很吗。”老葛背靠着大门,双手拢在袖子里,脚尖不安地在水磨石地板上碾动。
陈牧拖出两把蓝色塑料椅,将其中一把推到大厅中央,自己拉开另一把坐下。
右手反扣着手术刀,刀尖朝下,抵住膝盖。
大厅里只剩下日光灯整流器发出的微弱嗡鸣。
时间在电流的杂音中缓慢流逝。
两点十四分五十秒。
陈牧掌心的腕表夜光针微微跳动。
没有任何电流短路的滋拉声,也没有空开跳闸的脆响。
头顶八根高功率灯管瞬间熄灭!
整片大厅陷入了绝对的纯黑。
老葛喉咙里发出一声被扼住般的抽气声,袖中铁尺与不锈钢推车架发出刺耳的撞击。
“别动!”陈牧厉声喝止。
大拇指猛然推开手电筒的战术开关。
千流明的雪白光束瞬间激射而出。
但在光源离开灯杯不足四十厘米的距离,光柱被某种肉眼难辨的极高密度冷雾强行阻断。
光斑被死死压缩成一团悬浮的椭圆光晕,根本无法穿透三米之外的黑暗。
伴随着光源熄灭,大厅内部的气温以每秒两度的恐怖速度断崖式下跌。
陈牧吸进肺里的空气带着刺骨的干冷,鼻腔黏膜迅速产生撕裂般的痛感。
他举着被压缩的光团,快步冲向最近的一号推车。
光晕压在白棉布上方。
陈牧眼皮猛然一跳。
盖在尸体胸口处的白布表面,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出一层霜花!
白色冰晶由内向外疯狂蔓延,如同尸体内部正有一台工业压缩机在疯狂抽取环境热量。
陈牧横跨两步,查看二号、三号推车。
完全一致。
三具尸体表面的温度同步暴跌,连推车底部的镀铬支架表面都爬满了羽状冰纹。
“小陈!手电打不开!打火机也点不着!”老葛在后方嘶声大喊,打火石擦出的火星在黑暗中一闪即灭,根本无法引燃丁烷气体。
“规矩被压制了,地下在强行熄灭物理光源。”陈牧的大脑极速运转。
第一条规矩的判定核心是“停灵室不可全灭”。
只要大厅内存在形成漫反射的光线矩阵,规则的保护机制就不会彻底瘫痪。
陈牧返身冲向大厅西北角的铁皮器械柜。
他单手拽开柜门,抓出四面用于法医尸检补充角度的弧形无影反光镜。
“葛叔,接住!”
一面反光镜精准甩进老葛怀里。
陈牧握着另外三面镜子与战术手电,在大厅的三个承重柱角落极速折返。
他将手电筒立在一号推车下方的金属置物板上,光束垂直朝天花板激射。
四面镜子分别卡入四个对角线的瓷砖踢脚线缝隙,调整倾角至四十五度。
垂直光束撞击天花板铝扣板,折射向四周镜面,瞬间在半空中交织成一张极其微弱但闭环连贯的白色光网!
大厅虽然依旧昏暗,但绝对脱离了“全灭”的物理定义。
光网成型的刹那,空气中急速下降的温度猛然在零下四度线僵死停滞!
陈牧没有松懈,单膝跪地,借着微弱的折射光线,死死盯住推车下方的金属底架。
霜花融化渗出的冷凝水珠,没有按照重力垂落。
数以百计的透明水珠在镀铬金属管上拉伸成细长水线,如同活体水银,逆着微弱的斜坡,极其缓慢地朝着大厅正南方的地缝汇聚。
三具推车,三条水线,指向完全一致。
陈牧站起身,掌心抹过金属管,指尖沾起冰冷的水渍。
“不是煞气外溢,是同源索取。”
陈牧压低声音,快速向老葛拆解眼前的异象。
“地下压着的东西,把这三具刚死不到八小时的新鲜尸体当成了阴煞引流管道。”
“尸体温度暴跌,是因为生魂未散前最后一丝生物磁场被地底强行剥离。”
老葛靠着墙壁,整张脸在折射光下惨白如纸。
他盯着地面上那些违背物理常识逆向攀爬的水痕,握着铁尺的手指剧烈颤抖。
“小陈……以前坏了规矩,是里头的东西往外冲,拿命还能把窟窿堵上。”
老葛咽下一口干唾沫,声音虚浮。
“现在是底下的东西连规矩都不认了,它在把规矩往它嘴里拖……”
陈牧没有听老葛的感叹。
他提着手术刀,径直走到停灵室紧闭的重型防爆铁门后方。
既然地下在进行定向引流,外围布置坐标的活人绝对不可能缺席。
骨灰楼是探路,停灵室才是收割场。
陈牧缓缓拉开防爆门的一道指宽细缝。
冷冽的夜风夹杂着一丝异味,顺着门缝硬生生钻入鼻腔。
那不是尸臭,不是福尔马林,更不是深秋草木的腐败味。
那是一股密封在陈年陶坛中存放了数十年、发酸发馊的香灰气味,在腥冷的夜风里,夹杂着新鲜牲畜喉管被割开时的温热血气。
陈牧的左手腕上,那道沉寂已久的陈年倒十字旧伤痕,猛然爆发出如同火炭灼烧般的剧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