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二十三点整。
子时已到。
殡仪馆正门外的老松树被阴风刮得猎猎作响,枯叶打在铁栅栏门上,发出沙沙的异响。
陈牧站在门卫室外的檐廊下,右手拇指反复磨蹭着袖口里藏着的那把短款手术刀。
他左手腕上那道倒十字形的陈年旧疤,正以一种诡异的频率跳动着,冰冷的灼烧感沿着静脉一路蔓延到肩膀。
林晓站在安保室内,手里按着警用强光手电,防务冲锋衣的拉链扣到了最顶端。
“还有三分钟。”林晓盯着战术手表,声音沉在喉咙里,“你真不上报市局?只要我一个电话,刑侦大队十分钟就能封锁这条马路。”
“抓不到活人。”陈牧头也没回,视线锁死在对面漆黑的马路牙子上,“白天你在监控里也看到了,那七个人全是中枢神经坏死三天以上的死人皮囊。市局来了,顶多按非法搬运尸体扣留几具空壳子。”
“可那张拜山帖上写的死意太重。”林晓指了指桌上那张印着铁铲与锁链的卡纸,“他在拿你的继承人身份做文章。”
“他不是来杀我的。”陈牧冷声道,“他是来拿捏归元馆的命脉。”
远处地铁三号线施工区传来的地下低频震动突然停顿了两秒。
紧接着,整座殡仪馆大门的地面下,传来一声极其闷响的“咔嗒”声。
仿佛某种沉封在黄泥深处的机关弹跳了一下。
子时正刻。
马路对面的树影里,一道人影极其僵硬地挪了出来。
那人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灰色布夹克,下身是沾满干涸泥浆的军绿劳保裤,脚踩一双磨平了花纹的解放鞋。
他迈步的姿势极其怪异——左边肩膀向下塌陷半寸,右侧胯骨向外生硬顶出,脚掌外侧先行切入地面。
正是白天监控视频里那个步态特征完全一致的操控体!
空气中瞬间弥漫开一股被密封在地底数百年的发酸黄泥味,里面掺杂着浓烈的死人骨粉腥气。
人影在距离铁栅栏门五米远的路灯阴影边缘站定。
他缓缓抬头,露出一张面部肌肉严重松弛塌陷的脸。
眼皮耷拉着,双眼没有任何焦距,嘴唇却被某种外力向上强行扯出一道僵硬夸张的弧度。
“归元馆第三代行走,陈牧。”
死人皮囊的喉咙里挤出一阵发干发瘪的声音,听起来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剧烈摩擦,刺得人心发慌。
陈牧迈步走出檐廊,径直停在铁栅栏门内侧,与那具尸体隔着一道铁门冷冷对视。
“守陵人。”陈牧吐出三个字,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看来你爷爷当年留下的本子里,没少写我们的名字。”死人皮囊的嘴唇上下碰撞,发出一阵喀嚓喀嚓的骨骼关节摩擦声。
“我爷爷留下的笔记里,写的是‘镇煞人’,不是你们这群操弄死人皮囊、踩着深坑土到处刨人坟墓的耗子。”
陈牧双手插进口袋,眼神死死钉在对方脚下那双沾泥的解放鞋上。
“今晚在停灵室门槛抹朱砂引煞线,借着地铁施工震动抽取三具新死遗体的生物磁场,这就是你们守陵人的传承?”
死人皮囊僵硬地歪了歪头,脖颈处发出酸涩的脆响。
“小辈,你把这地方想得太干净了。”
“这块地皮底下压着的,是明末清初在瘟疫和战乱里堆起来的三万无名骨。”
“这套《馆规二十四条》,真以为是给你们这些殡葬工当保命符用的?”
死人抬起那只枯黄开裂的手指,指了指陈牧脚下的地面。
“规矩是锁链,也是闸门。活人在上面守规矩,就是给底下的闸门添注润滑油。”
“但现在,地铁的盾构机把闸门切开了一道半米宽的缝,二十四条规矩在从内部崩坏。你以为昨晚骨灰楼的跳号和停灵室的熄灯是我们在搞鬼?”
“那是地下的东西醒了,自己在从里往外拔铆钉!”
林晓从门卫室推门出来,手电光束猛地打在死人皮囊的脸上。
雪白的光柱下,男人的皮肤呈现出可怕的青灰色,脖颈皮肤上甚至能清晰看到紫红色的尸斑。
“这具尸体的死亡时间至少在七十二小时以上!”林晓厉声道,“你操控尸体侵入事业单位,涉嫌盗掘毁灭尸体罪和危害公共安全罪!”
死人皮囊甚至没有避开强光手电的直射,那双浑浊死寂的眼睛直勾勾地越过陈牧,扫了林晓一眼。
“法医女娃,别用阳间的律法来套这片阴地的规矩。”
死人转回视线,死死盯着陈牧。
“陈牧,我今天亲自来推这道门,是给你递最后一张帖子。”
“我们不是来破坏封印的,我们是来接管的。”
“守陵人一脉守了这片地骨三百年,上一代接管者因为某些‘事故’横死,导致这三十年的防线出现了真空,才逼得你们陈家老鬼想出编造二十四条规矩这种治标不治本的昏招!”
听听到“上一代接管者”和“陈家老鬼”,陈牧的眼皮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他扣在袖口里的手术刀几乎要刺破皮肤。
但极度的冷静让他强行压下了质问的冲动。
对方在套路他,在试图用爷爷的隐秘动摇他的心理防线。
陈牧向前一步,鞋底重重踏在水泥门槛上。
“说得这么冠冕堂皇。”陈牧冷笑,“既然自称是老接管者,那我问你三个行内的旧规矩。”
“第一,九十年代老城拆迁,馆里收入的那批TC打头编号的无主骨灰格位,火化前用的是什么成份的防腐剂?”
死人皮囊的嘴角扯得更开,露出一排发黄的牙龈。
“TC打头的是当年老城南乱葬岗挖出来的残骨,根本没过防腐槽!那是直接装进大号蛇皮袋推入三号炉硬烧的!封盒用的糊口胶,是七十年代供销社卖的淀粉红膏。”
陈牧眼神一沉,紧接着抛出第二个问题。
“第二,原老馆长周怀仁在地下二层留下的第六号档案柜,钥匙在谁手里?”
死人皮囊发出一阵难听的咯咯笑声。
“六号柜根本没有钥匙!那是九八年洪水淹了地下室后,你爷爷和你师父老葛两个人用氧气焊枪把铁柜四边强行焊死落锁的!里面装的是当年大事故的七份死亡报告!”
“第三!”陈牧的声音陡然拔高,语气凌厉如刀,“第二十五条规矩,到底写了什么?!”
听到“第二十五条规矩”这七个字,死人皮囊的笑声瞬间戛然而止。
大门外的夜风仿佛在这一刻被强行抽干,四周陷入了一种死寂的停滞。
死人皮囊那双凹陷的眼眶里,原本浑浊无光的瞳孔深处,竟然隐隐泛起一层幽绿色的凶光。
“你居然知道第二十五条……”
死人的声音不再沙哑,而是透出一种冰冷刺骨的机械感。
“看来你爷爷确实把最毒的那个饵留给了你。”
死人往前硬生生迈了一步,枯瘦的手指啪地一声死死扣在了铁栅栏门的钢筋上。
冰冷的腐臭味顺着栅栏缝隙喷在陈牧脸上。
“第二十五条不是规矩,那是拿活人命去填的肉身锁!”
“当年你爷爷没敢填进去,所以他逃了,留你在这里当活靶子!”
“我今天把话放在这里——半个月内,地铁盾构机就会穿透乱葬岗的核心水脉,到时候六煞锁魂阵必破!”
“不想给你爷爷背这趟绝死黑锅,半个月内卷铺盖滚出归元馆!”
“今晚正门迎煞,只是个招呼。明夜子时,火化车间一号炉,会给你们送第一份重礼!”
话音未落,死人皮囊扣在铁门上的五指突然发出咔嚓一阵脆响。
他的双臂以一种极其怪异的角度向后折断,整个身体如同失去了所有骨骼支撑的面袋子一样,轰然倒塌在地。
暗黄色的发酵黏土与黑白相间的骨灰粉末顺着他的衣袖、裤脚大量溢出。
那具皮肤青灰的尸体在接触到空气的短短几秒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剧干缩、风化,最终变成了一具干瘪的皮革状干尸。
林晓跨前一步,用手电打在干尸上,脸色铁青。
“中枢控制断开了……幕后的操纵者撤回了死气。”
陈牧没有看地上的干尸。
他猛地抬起自己的左手手腕。
只见那道倒十字形的旧疤痕上,赫然浮现出一层细密的血珠,血珠在皮肤表面慢慢凝结,勾勒出一道极其古老的楔形文字符路。
那不是普通的皮外伤,那是地下怨气与血脉相连后产生的同频共振。
“陈牧,你看门槛!”林晓急促的声音再次传来。
陈牧低头看向防爆门前的水泥门槛。
白天被他用指腹擦过的朱砂鸡血横线,此时竟然像活过来的水银一样,沿着水泥缝隙向内缓慢蔓延。
暗红色的液体渗入门缝,在大厅的白瓷砖地面上,缓缓延伸出一条指向火化车间方向的红线!
迎煞成功。
守陵人的拜山帖不仅是警告,更是借着死人皮囊的接触,在归元馆的正门强行凿进了一根破阵的钉子!
“老葛呢?”陈牧突然抬头问道。
“老葛半小时前说去火化车间检查炉温……”林晓说到一半,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陈牧一把拔出袖口的手术刀,转头冲向主楼后方的火化车间通道。
暗红色的血线在脚下飞快延伸,夜风里传来火化炉冷却风扇不自然旋转发出的尖锐啸叫。
半个月的期限是假的!
守陵人的攻势,从这一刻就已经彻底撕开了第一道防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