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红色的血线在白瓷砖上拉出刺目的轨迹,陈牧攥紧短款手术刀,一脚踹开火化车间的厚重铁门。
车间内没有开大灯。
巨大的冷却风扇在黑暗中高速运转,扇叶摩擦着轴承,发出极其尖锐的金属切割声。
“老葛!”陈牧厉喝。
“大半夜叫魂啊陈儿!”老葛系着一条脏兮兮的防水胶皮围裙,从二号新型环保炉侧面的检修口探出半个身子。
老头手里举着一把沾满油污的扳手,强光手电被他咬在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这新炉子的抽风机有毛病,里面卡了死老鼠还是怎么的,我正掏着呢!”
看着老葛完好无损,陈牧紧绷的后背猛地松弛下来。
他低头瞥了一眼地面。
那条用朱砂和鸡血引过来的煞气红线,在更衣室的门槛前彻底停住了,并没有切入火化车间的核心区域。
守陵人撤手了。
今晚的迎煞,确实只是一个下马威。
“炉子先别掏了,回保安室。”陈牧把手术刀重新滑回袖口,转身折返大门。
夜风把他的工作服吹得呼啦作响。
路过马路中间的时候,陈牧停下脚步,弯腰捡起了刚才那个自称管理员的男人抛在地上的红塔山烟盒。
刚才光顾着和对方打嘴仗,这会儿烟盒拿在手里,陈牧才发现手感不对。
这破纸盒捏着硬邦邦的,分量比一包普通的香烟要沉得多。
他用大拇指挑开烟盒的翻盖。
里面根本没有香烟,而是塞着几张折叠得很紧的A4复印纸。
陈牧拿着这叠纸走回了保安室。
林晓还坐在电脑显示器前面,一杯热水已经喝掉了一大半。
看见陈牧全须全尾地走进来,她明显松了一大口气。
“那人到底是谁?”林晓赶紧站起来问,“我看你在外面跟他聊了半天,没动手吧?”
陈牧摇了摇头,把手里的烟盒顺着桌面推过去,然后自己拉过椅子坐下。
“动手倒不至于,人家是来给咱们上课的。你看看这个就明白了。”
林晓疑惑地拿起烟盒,抽出里面的复印纸,在桌面上摊平。
纸上一共打印了三条非常规整的建议。
最上面有一行加粗的黑体字标题:归元殡仪馆近期业务流程临时调整方案。
“这帮人真拿自己当馆长了啊。”陈牧端起林晓那杯剩下的热水喝了一大口,润了润发干的嗓子,“你往下看细节。”
林晓低着头一行一行地念出了声。
第一条建议,临时封闭冷藏区最东侧的B通道,所有运送遗体的推车改走西侧大门。
第二条建议,撤除各个告别厅里长期摆放的长明灯和供奉用的生肉,全部替换为七钱重的红面香,并在香炉底下垫一个倒扣的粗瓷碗。
第三条建议,所有遗体的火化顺序进行调整。
每天下午三点之后火化车间停止作业。
凡是因车祸、溺水等非正常死亡的遗体,必须集中在正午十二点整,单独推入二号火化炉进行焚烧。
林晓念完最后几个字,把纸片拍在桌面上。
她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或者害怕的情绪,反而拉过一张折叠椅坐下,从兜里掏出一根笔在纸上圈圈画画。
“陈牧,我跟你们玄学圈子的人思维不一样,我只从现代法医和行政管理的角度来看问题。”
林晓拿笔尖点着第一条建议。
“你看这第一条。冷藏区东侧的B通道,正好挨着外面地铁施工的二号盾构机作业面。”
“那边的墙体因为长期的地下震动,上个星期就已经出现了两条贯穿性的裂缝。”
“从建筑安全的角度来说,那条通道确实有随时坍塌的风险,本来就应该及早封闭。”
“改成走西侧大门,是非常合理的动线调整。”
陈牧靠在椅背上没有接话,示意她继续往下说。
“再说第二条。”林晓指向那行关于供奉物的文字。
“告别厅里摆放生猪肉和长明灯,这本身就是严重的消防隐患和卫生隐患。”
“上个月就有家属投诉说告别厅里有老鼠咬坏了花圈,那就是生肉引来的。”
“现在全省都在提倡文明殡葬,换成供香不仅干净,还能规避明火引发火灾的风险。”
“垫个粗瓷碗大概是为了防止香灰烫坏桌布。这也挑不出什么毛病。”
林晓又敲了敲第三条。
“至于这个火化顺序,更符合现代人体工程学了。”
“下午三点以后是人最容易疲劳的时候,火化车间又是高危操作区,停工能有效减少安全事故。”
“正午十二点光线最好,二号炉又是你们馆里上个月刚引进的新型环保炉,火力大。”
“处理那些非正常死亡导致遗体破损严重的死者,效率肯定是最高的。”
林晓放下签字笔,目光直视陈牧。
“综上所述,这份方案如果拿给你们周馆长看,他大概率会当成一份优秀的业务改进报告直接批复同意。”
陈牧听完这番非常理性和科学的分析,忍不住搓了搓自己的脸。
“林法医,你的分析特别有逻辑,听起来无懈可击。”
“可是这事它就不是这么个逻辑。”
陈牧站起身,拿起桌上的对讲机按了下去。
“呼叫老葛,呼叫老葛,别捣鼓那个破炉子了,来大门保安室一趟,有急事。”
十分钟后,老葛趿拉着一双黑布鞋,披着件旧军大衣推门走了进来。
他手里还拿着个咬了一半的韭菜盒子,满嘴都是油。
“又作什么妖呢陈儿?我那炉子刚拆开盖板。”老葛抱怨着走到桌边。
陈牧没废话,直接把那份新方案推到老葛鼻子底下。
老葛眯着眼睛凑近看了两行。
突然,他手腕一抖。
那半个韭菜盒子直接掉在地上,摔得韭菜馅溅了一地。
他连捡都没去捡,双手砰地一声撑在桌子上,眼睛瞪得大大的。
“哪个瘪犊子写的这种绝户计!”
老葛扯着嗓子就喊了起来,唾沫星子喷得满桌都是。
“这他娘的是要把咱们馆往死里整啊!”
林晓往后躲了躲,有些不解地问:“葛大爷,你别这么激动,这方案我看在安全管理上挺合理的啊。”
“合理个屁!”
老葛气得直拍大腿,指着第一条破口大骂。
“冷藏区东边B通道是干啥的你们年轻人不懂!”
“那地方在建馆的时候叫生门气口!”
“里头冻着的死尸身上的阴气,全靠那条通道往外排!”
“你把它给堵死,阴气排不出去在里面打转,那几十具遗体会像泡在冰水里的馒头一样发胀!”
“不出三天,全都得诈尸坐起来!”
林晓被老葛这番话惊到了,她试图用科学的语言反驳。
“可是墙体裂缝了,万一塌下来砸到人怎么办?”
“塌就塌!大不了砸坏几台推车!总比满屋子死人跑出来强!”
老葛根本不听解释,又指着第二条接着骂。
“还有这个!把长明灯和生猪肉换成红面香加倒扣碗!”
“林警官你不懂行规!”
“那长明灯是给刚死的人引路去投胎的,生肉是喂给路上那些孤魂野鬼当买路财的!”
“现在换成红面香,那叫招魂香!是把周围的脏东西全往告别厅里引!”
“再在底下扣个破碗,那是民间压胜术里用来镇压饿鬼的法子!”
“这是要把那些安安分分的死者魂魄当成恶鬼一样死死镇在馆里,永世不得超生啊!”
“人家家属花钱是来办丧事的,不是来结死仇的!”
老葛喘了口粗气,指头重重地戳在第三条上,把纸都给戳破了。
“最毒的就是这最后一条!”
“下午三点过后不动炉子,那就是要把当天的死气全捂在馆里过夜!”
“把横死的人放在正午十二点进二号炉,那二号炉下面正好压着乱葬岗的正中心阵眼!”
“正午阳气最烈,横死的人怨气最大!”
“阴阳两头一碰,简直就是拿火化炉当炼丹炉,在生造大煞星!”
“这哪是来调整业务的,这分明是要把咱们归元殡仪馆连根拔起啊!”
保安室里没人说话。
只有墙上的挂钟咔哒咔哒地走着。
老葛骂完之后,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掏出别在腰里的旱烟袋,手抖得半天没点着火。
林晓看着气得脸红脖子粗的老葛,又看了看旁边一直没作声的陈牧。
刚才那种从科学管理角度出发的底气,这会儿全没了。
两种完全相反的解释摆在面前,而且听起来都有各自的道理,这让她觉得事情的复杂程度远超想象。
陈牧走到窗户边,看着外面黑压压的夜色。
他现在终于明白守陵人最危险的地方在哪里了。
这些人不是那种拿着刀来硬砍的莽汉,也不是那些只知道在暗处搞破坏的小毛贼。
他们是极其专业、甚至比陈牧他们更懂这套规则运行逻辑的内行人。
他们抛出的这份新方案,简直就是一件完美的艺术品。
表面上套着现代消防安全、建筑工程和员工关怀的科学外衣,每一个改动都能在现实世界里找到极其正当的理由。
如果陈牧拿着这份方案去向市里汇报,大概率会被当成优秀经验推广。
可是这方案的骨子里,却用最阴毒的风水手段,精准地切断了旧有《馆规二十四条》的气脉。
他们用这种偷梁换柱的方式,合法合理地破坏着封印乱葬岗的阵法。
“用魔法打败魔法,用新规则替换旧规则。”
陈牧转过身,看着桌上那份纸。
“他们这是要咱们自己动手,挖自己的坟。”
“那咱们就当没看见这破纸。”
老葛把旱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语气非常坚决。
“明天我就去跟周馆长说,谁敢动这三条里的任何一个字,我老葛第一个跟他拼命。”
“没用的老葛。”陈牧走到饮水机旁,重新接了一杯凉水。
“他们既然敢把这东西明晃晃地送到我手里,就说明他们已经在暗地里铺好路了。”
“咱们馆那个东侧通道的裂缝,你真以为是地铁施工自然震出来的吗?”
“他们就是干土方活的,想在地下稍微做点手脚把裂缝搞大,逼着馆里封通道,简直易如反掌。”
林晓听到这里,马上接话。
“陈牧说得对。就算你们馆内部不推行这个方案,只要他们去有关部门举报你们有严重的消防和建筑隐患,很快就会有联合检查组下来勒令整改。”
“到时候你们连拒绝的资格都没有,必须按照他们设定好的路线走。”
老葛愣住了。
他在馆里待了大半辈子,对付那些诈尸的邪祟他有的是土办法。
可是面对这种带有行政压迫感的阳谋,他是一点主意都没有。
“那咱们就只能干等着他们把底下的脏东西全放出来?”老葛的声音里带着绝望。
陈牧把杯子里的凉水一饮而尽。
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线索开始重新排列组合。
防腐学上讲究对症下药,风水局里讲究相生相克。
既然对方出了一套严密的组合拳,自己就不能只坐在屋里猜。
“不管他们包装得多好,只要是局,就一定有破绽。”
陈牧把桌上那份方案叠起来,重新塞进那个红塔山的烟盒里,然后揣进自己的裤兜。
“林法医,明天你回局里一趟,帮我查查最近三年内咱们市周边所有在正午十二点进行过火化的非正常死亡案件档案。我要看他们生前的职业和八字排盘。”
陈牧一边安排,一边拿起强光手电筒。
“老葛,你带我去那个新引进的二号环保炉看看。”
“他们既然点名要在二号炉搞事情,那台炉子里肯定已经藏了猫腻。”
陈牧决定不能光在脑子里推演。
旧规矩正在老化,新方案又藏着剧毒。
他必须要赶在半个月的期限到来之前,亲自去暗查一下这些所谓新办法在实际操作中,到底会引发什么样不可挽回的连锁反应。
只有挖出他们这套方案里最核心的诉求,才能找到重新稳固封印的底牌。
陈牧推开保安室的门,冰冷的夜风再次倒灌进来。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的二号火化炉排烟管道深处,一缕完全不属于人类油脂燃烧产生的黑烟,正悄无声息地顺着砖缝往外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