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化车间厚重的铁皮大门被陈牧一把推开,门轴生锈的滚珠碾压着轨道,发出一长串极其刺耳的金属尖啸。
陈牧打着强光手电,冷白色的光柱如同一把利刃,瞬间切开了车间里黏稠的黑暗。他没有马上往前走,而是停在门槛处,鼻翼快速抽动了两下。
空气里有一股极其古怪的味道。
不是常规遗体火化后残留的蛋白质焦糊味,而是一种混合着陈年老土发霉、以及某种劣质动物油脂燃烧产生的酸臭味。
“陈儿,愣着干啥?”老葛拎着旱烟袋从后面跟进来,顺手按下墙上的总控开关。
啪的一声闷响,车间顶部的四盏大功率探照灯只亮了两盏,另外两盏的灯管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忽明忽暗。
借着昏黄的灯光,陈牧抬头盯住了正前方那台庞然大物。
上个月刚引进的二号环保炉,外壳刷着银灰色的防锈漆,巨大的炉体占据了车间足足三分之一的空间。此刻,二号炉顶部的排烟管道接口处,正有一丝极其细微的、不符合物理常识的黑烟,顺着密封垫的砖缝悄无声息地往外溢。
那黑烟不往上飘,反而贴着冰冷的瓷砖墙壁,一路往下坠,最后渗进了地漏里。
陈牧快步走上前,双手死死攥住二号炉那扇足有六十斤重的精钢炉门把手,腰部猛地发力,咔哒一声拽开了锁扣。
一股灼人的热浪夹杂着刺鼻的土腥味扑面砸来。这台号称全电脑控温、燃烧效率极高的新机器,炉膛内壁竟然挂着一层诡异的黑霜。
陈牧掏出随身携带的面巾纸,将手电筒咬在嘴里,大半个身子直接探进还烫人的炉膛。他的手指垫着纸巾,在最底部的通风口栅栏边缘用力刮擦了半圈。
退出来时,白色的面巾纸上沾满了厚厚一层灰扑扑的粉末。
“这炉子几天没清理了?”陈牧捏着纸巾递到老葛眼前。
老葛凑过去扫了一眼,直接往地上啐了一口浓痰。
“放他娘的狗屁!这二号炉昨天下午刚做的大保养,底灰是抽风机吸的,干净得都能舔皮!这哪来的生灰?”
“这不是生灰,你闻。”陈牧把纸巾直接杵到老葛鼻子底下。
老葛原本红润的脸膛在闻到味道的瞬间,唰地一下惨白如纸。他脚下踉跄着后退了半步,后背砰地撞在旁边的停尸推车上。
“这是……陈年老土混着死人碎骨头磨出来的渣子味!”老葛的声音直发颤,“七几年我跟着乡下老阴阳先生去起那些横死鬼的棺材,刚撬开棺材钉,里头冲出来的就是这股味!谁这么下作,往新炉子里撒这种绝户玩意?”
陈牧捏着带灰的纸巾,目光锁死在那台巨大的火化炉上,脑子里快速过着刚才那份“新方案”。
“老葛,新方案第三条,凡是非正常死亡的,集中在正午十二点用这台二号炉烧。”**陈牧用手术刀的刀柄敲了敲炉体外壳,发出沉闷的金属回音,“这些掺着骨粉的陈土提前铺在底侧,正午阳气最烈,横死的人怨气最重。火一烧,极阳碰极阴,怨气顺着排烟管往上冲,又被这些脏土的阴性往下死死拽住。”**
“阴阳对冲形成负压,这台炉子就不再是火化炉,而是一个功率大到极点的‘抽水机’!它会把整个乱葬岗周边散出来的死气,全往这一个点里猛吸!”
老葛听得直嘬牙花子,旱烟袋在手里抖个不停,**“这招太毒了!他们嫌底下那无名玩意醒得慢,这是拿横死鬼的命在给它加猛火啊!”**
十分钟后,大门保安室。
陈牧把桌上吃剩的韭菜盒子和杂物一把扫开,翻出一张归元殡仪馆的建筑消防平面图,在桌面上用力抹平。
他拿过林晓落下的红笔,在二号火化炉的位置重重画了一个圈。
笔尖没有停顿,迅速上移,在停灵室和骨灰存放楼的位置各画下一个红圈。
前天晚上,停灵室的灯被灭,三具尸体起尸。
今天白天,骨灰楼出现异常,那个自称管理员的男人刻意留下纸条。
现在,二号火化炉被提前撒了掺杂骨粉的陈土。
陈牧抓起一把塑料直尺,将这三个红圈死死连在一起。**一个极其规整、尖锐的等腰三角形跃然纸上。**
随后,他顺着那个锐角的尖端,用力划出一条笔直的长线,笔尖划破了图纸,最后停在边缘。
那个方向,分毫不差,正对着围墙外头地铁施工二号盾构机的作业面。
也就是老葛口中,建馆时留下的“生门气口”——冷藏区东侧B通道。
“你小子画的这是啥阵法?”老葛盯着图纸,眉头拧成了死结。
陈牧扔下红笔,手指用力按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这不是阵法,这是一条精密设计的输气管道。”陈牧指着那条穿透建筑的红线,“老葛,咱们之前全盘算错了。咱们以为守陵人搞这一出,是为了把底下封印炸烂,放怨气出来无差别杀人。但你看看这走向,他们是在搭水管!他们要把这三百年来漏出来的煞气,一滴不剩地全引到外面那个施工大坑里去!”
天刚蒙蒙亮,一辆没有喷涂警用标识的黑色桑塔纳直接飙进殡仪馆大门,轮胎在柏油路上摩擦出刺耳的刹车声。
林晓穿着一身干练的黑色冲锋衣,从后备箱里拖出一个巨大的高强度工程塑料箱,大步流星地跨进保安室。
“你要的近三年正午十二点火化的非正常死亡案卷都在这。我还顺手从技侦那边摸了点好东西。”林晓把沉重的箱子砸在桌上,咔哒两声弹开锁扣。
里面躺着各种精密的光学勘查仪器、多波段光源灯和物证提取管。
陈牧没有去碰那些案卷,而是将昨晚画着红线的平面图,以及那团包裹着粉末的面巾纸推到林晓面前,语速极快地把二号炉的发现和“输气管道”的推演复述了一遍。
林晓听完,一秒钟废话都没有,直接从塑料箱里抽出一根长条形的法医专用多波段光源灯,又反手扣上一副滤光护目镜。
“口说无凭,是不是搭水管,验一把就清楚。”**林晓按下开关,将波长调至450纳米的蓝光波段,直接扫向那团纸巾。**
在特制光晕和护目镜的双重过滤下,那些原本灰扑扑、肉眼几乎不可见的粉末,瞬间爆发出极其刺目的荧光绿,就像是附着在纸面上的一层有毒真菌。
林晓关掉光源,一把摘下护目镜,眼神冷冽。
“这不是单纯的泥土。里面掺杂了大量研磨得极细的云母粉、某种不明动物骨粉,以及极其罕见的磷化物。从现代法医痕迹学角度来讲,这是一种附着力极强、潜伏期极长的荧光示踪剂。不管是谁撒的,只要戴上特定波长的眼镜,在夜里就能清清楚楚地看到这些粉末随气流飘动的轨迹。”
“风水行当里,这玩意叫‘过阴灰’。”陈牧从袖口滑出手术刀,在指尖翻转,“早年间湘西赶尸客夜里赶路,怕尸体走丢,就在前面撒这种灰。死人闻着味儿就能自己往前挪。守陵人这是把乱葬岗散出来的死气,当成尸体在赶!”
“走,带我去你画线的那几个节点走一圈。”林晓雷厉风行,将一台军用级别的红外热成像仪挂在脖子上,拎着勘查箱转身就走。
一整个上午,三人沿着陈牧在图纸上标出的红线,如履薄冰地推进。
结果证实了陈牧的推演,准得让人后背发凉。
林晓端着热成像仪,在停灵室外阴暗的走廊、骨灰楼后背光的青石板路,以及火化车间通往大门的必经之路上,全都捕捉到了一条极其诡异的条带状阴影。
在热成像屏幕的伪色彩显示下,周围环境是明黄色的常温,唯独那条宽度约三十厘米的轨迹,呈现出刺骨的冰蓝色。温度比周遭环境生生低了四度。
虽然肉眼看去空无一物,但在仪器的视界里,那条冰蓝色的线就像是一条贴地爬行的巨大毒蛇,七拐八拐地将馆里所有的异常爆发点串联、缝合,最后毫无悬念地汇聚到了冷藏区最东侧的B通道。
也就是那份“新方案”中,打着建筑安全旗号,强烈建议立刻封闭的那条通道。
林晓蹲在B通道外斑驳的水泥地上,戴着乳胶手套,用无菌棉签在墙角最深的一条贯穿性裂缝里狠狠刮了几下,塞进证物管。
“这里残留的过阴灰浓度,是火化炉通风口的整整十二倍。”林晓举起证物管,看着里面厚厚一层粉末,“你判断得全对。所有的引流路线都在这里收口,然后顺着地脉裂缝通向墙外。这帮守陵人就像是一群有组织的行军蚁,每天半夜顺着气味线,明目张胆地把你们馆里的死气往外搬!”
陈牧贴着冰冷的墙根站立,目光越过围墙,死死盯着外面高耸入云的施工塔吊。
局势比他预想的还要险恶十倍。
守陵人绝对不是在搞单纯的暴力破坏,他们是在对归元殡仪馆进行一场极其精密的“外科手术”。
新方案调整火化顺序,是为了利用横死之人的怨气制造巨大的气压差;封闭B通道,是为了掩盖他们在这里铺设的引流主管道,防止任何员工误入破坏现场。
他们把整座百年殡仪馆当成了一个巨大的高压发酵罐,而外面那个被盾构机挖穿的地铁深坑,就是他们准备好的蓄水池。
这帮疯子,要把明清乱葬岗三百年积攒下来的死气和怨力,一口气全抽干!
中午时分,老葛去食堂打饭。林晓坐在保安室的折叠椅上,快速翻阅着那些非正常死亡的卷宗,试图找出共同特征。
陈牧则把自己重重砸进转椅里,伸手探入贴身的内衣口袋,摸出了一个用红布死死包了三层的旧本子。
这是他爷爷当年留下的笔记,也是他敢以肉体凡胎在这座诡异殡仪馆里与守陵人博弈的唯一底牌。
陈牧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这么庞大的、甚至能引发地质震颤的怨气,如果他们不用活人强行镇压,到底需要什么样的容器才能装得下?守陵人费尽心机把气引出去,总不能是拿几个塑料桶装车运走。
笔记的前半部分早就被陈牧翻烂了,记载的无非是下葬规矩、防腐偏方。**陈牧沾了点口水,直接越过前面的内容,翻到了最后那几页快要散架的残纸上。**
这几页纸当年明显被水严重浸泡过,字迹洇成了一团团黑墨。陈牧以前研究过无数次,一无所获。
但今天,他换了一个视角。**他不看字,专看那些画得极其潦草的线条草图。**
视线一行行往下扫,陈牧的瞳孔猛地收缩,目光死死钉在了一张位于角落的插图上。
那是一个形似倒扣粗瓷碗的器物。但绝不是普通的碗,它的外壁布满了极其不规则、像是某种血管脉络般的裂纹,而在器物的最底座,刻着一圈首尾相连的诡异波浪线,看着就像是某种锁魂阵法的基座。
在草图旁边,有两行被水晕开,几乎与纸张颜色融为一体的蝇头小楷。陈牧把脸几乎贴在纸页上,借着窗外惨白的日光,终于认出了那六个字:
镇阴,养尸,吞煞。
陈牧的手指在发脆的纸面上无意识地摩挲着,一股寒意顺着尾椎骨直冲后脑勺。
这个倒扣器物的形状太眼熟了!绝不仅仅是在爷爷的这本破烂笔记上见过。
就在这两天之内,他绝对在现实中的某个地方,亲眼看到过类似的东西!
陈牧猛地闭上眼睛,大脑如同高速运转的放映机,疯狂回放着这几天经历的每一个画面。
停灵室墙角的暗红色水渍……骨灰楼监控里那个男人的走姿……管理员鞋底那层带香灰的黄泥……新方案里明确要求“在红面香底下垫一个倒扣的粗瓷碗”……
不对!不是新方案里的破碗!是更具象、更真实的器物!
陈牧双眼猛地睁开,布满血丝,一把抓起桌上林晓带过来的那些案卷,像疯了一样快速翻动起来。
“你找什么?”林晓被他粗暴的动作吓了一跳,手里的笔直接掉在地上。
“找现场勘查照片!”陈牧头也不抬,纸页翻得哗啦作响。
终于,在第三本关于两年前一起离奇溺水案的厚重卷宗里,陈牧的手猛地停住了。
那是一张死者被打捞上岸后的现场全景图。就在照片左下角,河道淤泥的边缘,拍到了一个半掩埋在泥沙里的废弃青铜色器物,只露出了冰山一角。
陈牧将爷爷笔记上的草图死死按在照片旁边,进行极其苛刻的比对。
两者大小或许有差异,但那个倒扣的诡异弧度,以及底部那圈如同活物般首尾相连的波浪形纹路,简直如出一辙!一模一样!
陈牧盯着那张照片,额头上瞬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顺着下颌线滴落在桌面上。
这个器物的全貌,他认识。
不但认识,就在昨天下午,他还在归元殡仪馆内最不可能出现这种东西的区域,亲眼看到过一个实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