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葛那句“当面掀了”的狠话还挂在嘴边没落地,保安室桌上那台常年掉漆的红色内线电话毫无征兆地尖叫起来。
刺耳的铃声在逼仄的屋子里来回乱撞,硬生生把刚才积累起来的杀气撞了个粉碎。
陈牧眼皮都没眨,反手一巴掌拍在免提键上。
“老葛!你个老东西是不是又躲哪儿抽旱烟去了?冷藏区三号走廊的应急灯怎么全灭了!排风系统也停了!里面那股子福尔马林混着死人肉的味儿都快飘到前厅接待处了!”
后勤部老王气急败坏的破嗓门从劣质喇叭里砸出来,震得桌上的铝饭盒嗡嗡直响。
老葛一听这话,原本蜡黄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他一步跨上前,指着墙上的排班表对着电话机扯着嗓子吼了回去。
“老王你少他娘的血口喷人!老子半个钟头前才去那边打的巡更卡!那会儿连个灯泡都没闪过,排风机转得比你那张破嘴都勤快!”
陈牧没有听两个老头斗嘴,他果断按下挂断键,切断了老王的咒骂。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强光手电筒,将那张画着三个猩红大叉的平面图胡乱塞进冲锋衣口袋。
“出事了。”
林晓迅速将桌上的多波段光源仪塞回防爆箱,单手扣上锁扣。
“又是有人进去违规操作了?”
“不。”陈牧摇了摇头,直接推开保安室的铁门,冷风灌进来的瞬间,他的声音压得极低,“这次连个人影都没有。规矩失效的速度在呈指数级加快,底下的东西等不及要往外冒了。”
三个人没有半分耽搁,一路快步穿过被夜色笼罩的厂区,直扑冷藏区三号走廊。
这里本该是整个殡仪馆除了火化车间外最亮堂的地方,此刻却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与黑暗。
走廊尽头的排风扇像是一张停止呼吸的巨口,阴冷的穿堂风顺着通风管倒灌进来,夹杂着极其浓烈的化学防腐剂气味和某种难以名状的土腥味,冻得人骨头缝里直冒寒气。
老葛提着一盏备用的工业级应急大灯走在最前面,光柱在白瓷砖墙壁上晃出一道道惨白的惨影。
“陈儿啊,三号走廊这片地方,平时就邪乎得很。”
老葛拿灯照着两侧那一排排紧闭的不锈钢冷冻柜门,声音发紧。
“这片区域是专门用来停放无名尸的。”
“就是那种从臭水河里捞上来泡得发白发胀的,或者让大泥头车碾得拼不起来的碎块。”
“《馆规》第四条写得明明白白,这地方的常明灯只要入夜就得全亮着,说是给那些找不到家的人留个亮,免得他们瞎转悠撞客。”
陈牧紧绷着脸,顺着老葛的话往下快速拆解逻辑。
“抛开迷信不谈,从现代防腐和卫生的角度来看,无名尸存放时间极长,极易滋生高浓度的厌氧菌。”
“保持二十四小时高强度通风和光照,是为了减缓尸体腐败速度,破坏厌氧菌的繁殖环境。”
“但如果结合咱们馆里的规矩来看,高功率灯光就是最纯粹的人造阳气,能死死压制住无名尸身上残留的横死怨气。”
陈牧走到一扇冷冻柜门前,伸手摸了一把不锈钢面板,触手全是极其阴寒的冷凝水。
“现在灯全灭了,排风停了,这地方就成了一个绝佳的聚阴池。阴气正在成倍地聚集。”
林晓没有掺和两人的对话,她极其专业地举起热成像仪,沿着走廊快速扫射。
屏幕上,两排冷冻柜显示出大面积的蓝色低温区。
唯独走廊尽头那个停止运转的通风口位置,出现了一条极其清晰、正在不断蠕动的深黑色条带。
那条深色条带犹如一条趴在墙上的食腐黑蛇,一直向外面的红砖墙延伸,路线完美对接陈牧昨晚在白板上画出的那条引流虚线。
“你白天的推演全对。”
林晓指着屏幕上那条刺眼的黑线,语速极快。
“没有人为关灯,更没有人破坏排风机房的电路。”
“这地方的规矩是自己在崩塌。城市地铁施工的深夜高频震动,把底下的封印撕开了一条口子,阴气开始无规则外泄了。”
陈牧大步走到通风口正下方,转头对老葛打了个手势。
“把灯打高,照着扇叶。”
他一脚踩在走廊旁边的铁皮垃圾桶上,借力猛地蹿起,半个身子贴在墙壁上,凑到满是灰尘的百叶窗前死死盯住叶片缝隙。
“林法医,用你的紫光光谱仪,照一下百叶窗扇叶的背面死角!”
陈牧侧开身子,将位置让出来。
林晓立刻打开多波段光源手电,幽暗冷冽的紫色光晕精准地打在扇叶背面。
那里极其隐蔽地涂抹着一层灰扑扑的粉末。
在紫光的高频激发下,那层粉末瞬间散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微弱荧光绿!
“还是昨天那种掺了磷化物的过阴灰。”
林晓迅速将光线收回,眼神变得极其锐利。
“不过这次布置的人,手法极其老辣。”
“昨天的灰是肆无忌惮撒在明面上的,今天的灰是利用静电吸附原理,抹在通风口百叶窗反面的。”
“保洁员平时打扫卫生根本够不到这个死角。这绝对是有人提前踩过点、做好的死局!”
陈牧从垃圾桶上跳下来,面无表情地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他们算准了今晚地铁施工会碰到硬岩层,会有大规模的爆破震动。”
“这地方的封印最薄弱,所以他们提前把‘水管’接好了。”
陈牧转过头,看着走廊外面黑得化不开的夜色。
“只要规矩一失效,封印裂开一条缝,这布置了过阴灰的通风口就会变成一台强力抽水机。”
“守陵人连动手搬运的力气都省了,直接在必经之路上等着收货就行。”
老葛在一旁听得直搓膀子,急躁地跺了跺脚。
“那咱们现在傻站着干嘛?我去后头配电室把总闸强行合上!把灯点亮!”
陈牧一把攥住老葛的胳膊,将他硬生生拽了回来。
“修好了没用,他们明天还能找到别的排风口漏气。”
陈牧压低嗓音,目光死死盯着走廊深处那扇半掩着的防火门。
“咱们不能老是跟在他们屁股后面当填坑的泥瓦匠。”
“今天晚上,我要让他们这帮躲在暗处的耗子,跟着我的节奏走!”
陈牧一把抢过老葛腰间的对讲机,将频道调到全馆公共广播频段,按下通话键大声吼道:
“各部门注意!冷藏区三号走廊电路严重老化,有引发大面积火灾的危险!”
“今晚彻底封闭检修,任何人不准靠近!老葛,把东区巡夜的两个保安全部调到骨灰楼那边去加强防范,三号区彻底清空!”
“你这是唱的哪一出空城计啊?”老葛看着陈牧这番大张旗鼓的操作,满脸错愕。
陈牧没有废话,直接从林晓的勘查箱里扯出一大卷黄黑相间的警示胶带。
“我在给他们画路标!”
陈牧猛地撕开胶带,刺啦一声锐响在走廊里分外刺耳。
“他们不是要借着咱们这儿的规矩漏洞收怨气吗?”
“我今天就把这条必经之路拿胶带死死封住,然后在旁边给他们开一条又宽又敞亮的阳关大道!”
他拉着林晓,在三号走廊的正出口处横七竖八地拉满了高强度的警示胶带,又一口气搬来两个几十斤重的重型隔离路障,死死挡在中间。
做完这些物理封锁,陈牧快步走到旁边原本用铁链锁着的一道消防侧门前。
他掏出万能钥匙捅开挂锁,用力一把将沉重的铁皮门推得大开。
侧门外面,是一条直通后院废弃假山的泥泞小路。
陈牧拍了拍手,似乎觉得还不够。
他转身跑进旁边的杂物间,翻出一小袋用来垫高香炉的干燥草木灰。
他回到侧门,顺着消防侧门的门槛,极其均匀地撒了一道笔直的白线,正好卡在阴气流出的边缘。
“在老家办丧事,出殡的队伍如果走过十字路口,长辈都会在路口撒一把草木灰。”
陈牧一边撒灰,一边低声向林晓解释这其中的门道。
“这就是告诉跟在队伍后面的脏东西,这条路不通了,得换道走。”
“我在这儿撒灰,就是明着告诉那些利用过阴灰引路的人。”
“正门我已经封死了,设了路障。”
“他们要想把气顺顺当当地送出去不引发爆炸,就得乖乖从我留的后门走!”
布置完这一切,时钟已经指向了夜里十一点半。
整个殡仪馆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除了风刮过铁皮屋顶的尖啸,听不到任何活人的动静。
陈牧和林晓躲在后院假山旁边的一个废弃杂物间里。
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林晓手里那个热成像仪的屏幕,散发着极其微弱的蓝光。
林晓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打了个哈欠,盯着屏幕压低声音抱怨。
“陈牧,你这招‘请君入瓮’真能管用吗?”
“你把正路堵了,给人家留个侧门,人家凭什么听你的指挥?”
陈牧蹲在窗根底下,透过满是灰尘的玻璃,死死盯着外面那条泥泞的小路。
“因为他们别无选择。”
陈牧指着远处三号走廊的方向。
“魂瓮要聚气,就必须有源源不断的阴气输送,中间绝对不能断档。”
“三号走廊漏出来的气,如果不顺着路引走,就会在冷藏区里极速堆积。”
“阴气堆多了,最后就会像高压锅一样炸开,引发大面积的诈尸或者更邪门的群发事故。”
“他们绝对不敢让这种事发生。”
“那样会把事情彻底闹大,甚至引来市局的全面封锁,他们偷气的计划就彻底流产了。”
陈牧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屏幕的微光照亮了他冷峻的侧脸。
“我大张旗鼓地调开保安,又把侧门大开,就是用行动告诉他们,我没防备这边。”
“只要他们还是依靠逻辑思考的人,他们就一定会选这条最安全、成本最低的备用路线!”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林晓的眼皮开始不停地打架,屏幕上的画面始终是一片死寂的蓝色,没有任何温度变化。
就在十二点的钟声即将在前厅敲响的前两分钟,林晓猛地打了个激灵。
她一把推在陈牧的肩膀上,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
“快看屏幕!”
屏幕上,原本干干净净的小路尽头,蓦地钻出了一条筷子粗细的深黑色阴影!
那条阴影极其诡异地贴着墙根,完美避开了陈牧之前拉满警示胶带的区域。
它就像是有生命一般,顺着那道草木灰的边缘绕了个精准的弧线,顺着陈牧打开的那扇消防侧门,蜿蜒着往假山这边全速延伸过来!
陈牧盯着那条不断延伸的阴影,一把掏出对讲机,按住通话键。
“老葛,你去大门口看一眼监控,有没有可疑的人或者车出去!”
过了漫长的两分钟,对讲机里传来老葛沙哑且疑惑的声音。
“连个鬼影子都没有!大门外头的马路上空荡荡的,连根狗毛都看不见!”
陈牧果断松开按键,后脑勺靠在满是灰尘的墙壁上。
“这就对了。”
陈牧转头看着林晓,眼神中闪过一丝极度危险的光芒。
“他们没有顺着我留的门走出去收货。”
“那条黑色的阴影,走到假山背后,直接断了。”
林晓看着屏幕上戛然而止的阴影轨迹,眉头紧锁。
“你的意思是,他们看穿了你的计划?”
“他们不仅看穿了,还顺手给我改了路子。”
陈牧指着假山背后的死角方向。
“他们没有走这条直通墙外的备用路线,而是硬生生把阴气引到了地下的废弃管道里。”
“咱们白天去查过,假山下面连着的是建国初期的防空洞。”
“那里是个彻底封死的死胡同,根本出不去!”
陈牧站起身,用力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土。
他脸上并没有计划落空的懊恼,反而透着一股极其冰冷的平静。
他径直走向门口,一把推开杂物间的门。
林晓拎着仪器跟在他后面,满脸不解。
“猎物都没上套,阴气都跑了,你还挺高兴?”
陈牧没有回话,他打着手电筒,快步绕到假山后面那片杂草丛生的地方。
那里有一扇生锈的老式铁门,正是废弃防空洞的入口。
铁门上原本挂着一把死锈的铁锁,但此刻,那个粗壮的锁鼻却被人用重型断线钳齐根剪断了!断口处还泛着崭新的金属光泽。
陈牧抬起脚,带着破风声,一脚狠狠踹开那扇沉重的铁门。
砰的一声巨响,铁门砸在墙上。
防空洞里迎面扑来一股极其浓烈的发霉土腥味。
手电筒雪亮的光柱直直地打进去。
里面空空如也。
没有刻着波浪纹的魂瓮,也没有搬运阴气的守陵人。
在防空洞最里面的潮湿墙角下,赫然堆着一堆打碎的粗瓷碗。
这些根本不是什么法器,就是食堂里用来盛大白菜的最便宜、最普通的粗瓷大碗!
阴气的痕迹在这里彻底消散得无影无踪。
对方把好不容易从三号走廊引出来的纯正怨气,全都排进了这堆毫无用处的破碗里。
他们宁可把这股珍贵的气彻底废掉,也不给陈牧任何抓现行的机会!
陈牧大步走过去,蹲下身子。
他在那堆尖锐的碎片里翻找了一下,手指夹起一块巴掌大小的碎瓷片。
瓷片的正中央,被人用极其粗劣的红色记号笔,画了一个大大的叉号!
红色的墨水甚至还没有完全干透,在手电筒的光柱下泛着一层挑衅的贼光。
“这是给我的回信。”
陈牧捏着那个画着猩红叉号的碎瓷片,缓缓站了起来。
林晓看着那个红叉,感觉后背升起一股凉意。
“如果他们只是单纯地想要把气运出去,今晚最简单的办法,就是趁我们没防备,强行破开三号走廊的封锁。”
陈牧随手把瓷片扔回碎片堆里,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可是他们没有。”
“他们选择了最费力、最浪费的一条路。”
“把气引到了无用的防空洞里,还极其刻意地留下一堆垃圾和这个红叉给我们看。”
陈牧转过身,走出防空洞,目光越过假山,死死盯着外面黑暗中如巨兽般蛰伏的殡仪馆主楼。
“这就说明,他们知道我们在盯着。”
陈牧用手电筒的光柱,缓缓扫过远处的红砖墙壁。
“他们知道我拿大喇叭广播是在故意做局。”
“也知道我打开侧门是在请君入瓮。”
“他们费这么大劲把气废掉,就是想当面甩我一个耳光,告诉我——他们能清清楚楚地看见我在干什么!”
林晓愣在原地,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你的意思是……咱们馆里有内鬼?老葛?还是老王?”
陈牧果断摇头,否定了这个猜想。
“内鬼传递消息需要时间差,他们今晚的应对可是毫秒级的实时反应。”
陈牧突然抬起头,目光如同刀锋一般,直刺墙角上方那个隐藏在暗处、红灯极其微弱闪烁的监控摄像头。
他走过去,对着那个摄像头,极其缓慢地比划了一个割喉的手势,然后把手放了下来。
“他们不仅精通这地下压了三百年的规矩。”
“还在用最现代化的网络手段,时刻看着我的一举一动。”
陈牧拍了拍手上的灰,转头看向林晓。
咔哒一声,陈牧关掉了手电筒。
周围瞬间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黑暗。
“从停灵室诈尸,到冷藏区闹鬼,再到这两天成批出现的魂瓮。”
“我一直以为,我是个在外面替他们修补漏洞的旁观者。”
陈牧的声音在黑暗中放得极低,却带着令人胆寒的穿透力。
他看着屏幕上依然发着蓝光的热成像仪,给这整整一晚上的惨烈心理交锋,下了一个最终的结论。
“今天晚上我算是彻底想明白了。”
“他们根本不是在单纯地收集怨气。”
“他们在试探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