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空洞深处那堆沾着鲜红叉号的碎瓷片,像是一块沉在地下的冰块,把归元殡仪馆接下来整整三天的空气都冻得死寂透顶。
这三天里,馆内安静得有些诡异。
没有半夜突然熄灭的应急灯,没有无故停转的冷藏排风,更没有哪条《馆规二十四条》被莫名触发。不管是冷藏区、火化区,还是最容易出纰漏的骨灰存放楼,所有设备设施运转得比新出厂的机器还要顺畅,夜里连老鼠刨砖缝的声音都听不到半声。
老葛端着个嗑掉了一大块搪瓷的茶缸子,瘫坐在保安室那张发吱呀作响的旧藤椅上,一边吹着滚烫的茶叶沫子,一边踩着拍子哼着不知名的戏腔。
“陈儿啊,要我说,那帮藏头露尾的耗子纯粹是被你那天晚上的手段给震住了。”
老葛滋溜一口咽下浓茶,哈出一口带着烫意的热气。
“那天你在防空洞给人家摆了一道反间计,人家立刻明白咱们保安室坐着个硬茬子。这两天连根阴气毛都没敢往外漏,保不齐早就卷铺盖跑路了。”
陈牧压根没去接老葛这句恭维。
他正趴在落满灰尘的木质办公桌前,手里捏着一大沓从后勤部要来的设备日常报修单。
这些单子上面沾着机油和汗渍,散发着一股难闻的劣质油墨味。本该属于后勤老王管辖的账册,是陈牧今早借着帮后勤部扛两大桶饮水机的工夫,硬生生从老王办公桌的抽屉里抽出来的。
陈牧将十多张报修单按时间顺序在桌面上平摊开来,眼神冷得像是在审视一份解剖报告。
“葛大爷,高兴得太早容易栽大跟头。”
陈牧伸出食指,重重敲了敲其中几张黄白相间的存根。
“守陵人要是真能被一堆破瓷碗吓退,就绝不可能在地下潜伏这么多年。他们不是停手了,而是把伸出来的爪子收了回去,换了一套更阴毒的打法。”
老葛斜着眼扫了一眼桌上那些杂乱的表格,有些不屑地撇了撇嘴。
“这能有什么打法?告别二厅的麦克风接触不良有电流杂音,冷藏区四号通道的排风扇叶片卡了一只死麻雀。这种破事上个月哪星期不发生两回?设备老化了呗。”
陈牧抓起桌上的红粗笔,在其中四张报修单的时间与位置栏上,狠狠画了四个红圈。
“拆开来看,全都是不起眼的鸡毛蒜皮。馆里这些机电设备用了二三十年,出故障太正常了,连老王都不会多看一眼。”
陈牧将这四张单子拎出来,一字排开摔在老葛面前。
“但你把时间节点和地理方位摆在一块儿看——”
“前天深夜十一点,东侧告别厅麦克风出现高频杂音。”
“昨天凌晨两点,西侧冷藏区排风扇卡死飞鸟。”
“昨天晚上八点,南侧停灵室走廊的声控灯无故常亮了整整五分钟。”
“今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北侧骨灰楼二层的铜香炉倒扣在地。”
老葛抹了一把秃脑门上的汗水,眉头拧在一起,还是没看明白里面的玄机。
“就算时间紧凑了点,可这既没死人也没坏规矩,修好了不就完了?”
“问题就出在‘没坏规矩’这四个字上。”
陈牧一把撕下墙上贴着的那张归元殡仪馆建筑总平面图,平铺在报修单上方。
“咱们之前碰上的大麻烦,全都是冲着破坏二十四条规矩去的。无论是灭灯还是关排风,目的极其明确,就是要制造大面积的阴气外泄。”
陈牧用红笔在图纸的东南西北四个角落,精准地扎下了四个红点。
“但这三天发生的四起故障,全都在规矩许可的安全红线之内。麦克风有杂音不触发告别厅忌静的规矩,声控灯常亮更不违反停灵室忌暗的禁忌。后勤部只会当成日常损耗处理,根本不会向上面汇报,更不会引发警觉。”
陈牧抽出一把铁尺,压在图纸上,将东西南北四个红点两两相连。
两条红线在图纸中央交错,割裂出一个刺眼的交叉十字。
“这帮人在给我们喂诱饵。”
陈牧把红笔往桌上一丢,木质笔杆在桌面上砸出一声钝响。
“他们在防空洞吃了一亏,知道我能嗅出阴气外泄的轨迹,也知道我精通规矩的操作流程。既然大动作会被我封杀,他们就开始用这些微小的异常来调动我的注意力。”
老葛死死盯着那个红十字,手里的茶缸子微微抖了一下,半晃出几滴滚烫的茶水。
“调动你的注意力?图什么?坏个麦克风又能搜刮到几克怨气?”
“他们不搜刮怨气了,他们在搜刮我的耐心。”
陈牧俯下身,双臂撑在桌子边缘,目光顺着红线交汇的中心死死锁定。
“告别厅在东,冷藏区在西,停灵室在南,骨灰楼在北。这四起小故障发生的顺序,是从最外围的建筑一点点向馆区几何中心收缩的。这不是瞎折腾,这是在用四条线往中间赶羊。”
陈牧抓起红笔,将两条交叉线的交点圈了起来。
图纸中央的那块区域,没有任何建筑标注,只有几棵树木的绿色符号。
那是殡仪馆后院与老办公楼之间的一块废弃花坛,里面长满了一人高的杂草和倒塌的砖石,平日里连个路灯都没有,巡夜的保安从来不会去那里踏足半步。
“他们在用这种方式逼我自己找过去。”
陈牧的声音低沉得宛如从地缝里挤出来的一样。
“花坛底下,绝对埋着守陵人极度在乎的东西,甚至可能是一个比前三个节点更核心的封印缝隙。他们不敢亲自去触碰,便抛出这些线头,试探我敢不敢顺着线索踏进他们的陷阱里。”
老葛听得后脊背一阵阵发凉,一把将茶缸子拍在桌上。
“那还等什么?我现在就去杂物间搬两把大铁铲,咱俩趁午饭工夫去把那花坛掀个底朝天!”
“给老子站住!”
一声极其暴戾的怒吼毫无征兆地从走廊里炸响。
保安室那扇原本就摇摇欲坠的铁皮门被人用脚重重踹开,狠狠撞在水泥墙上,震得墙上的防汛布告栏刷刷掉灰。
馆长周怀仁黑沉着脸,迈着大步猛冲了进来。
他今天罕见地脱掉了平日里穿得平平整整的灰色中山装,换了一身利索的灰色风衣,额头上满是汗珠,呼吸极其急促,眼神里带着一股择人而噬的凶狠。
老葛被这声怒吼吓得浑身一抖,刚伸出去的脚硬生生缩了回来,脸上瞬间堆起习惯性的谄媚笑容。
“哎呀周馆长,这大中午的太阳毒,您怎么有空跑我们这地界巡视了?我这就给您倒杯刚泡好的浓茶……”
周怀仁连看都没看老葛一眼,一把将老葛递过来的藤椅摔在旁边。
他几步跨到陈牧的办公桌前,目光在那些盖着后勤印章的报修单和画着红线图纸上狠狠一扫,脸色瞬间黑得如同火化炉里掏出来的焦炭。
“陈牧!”
周怀仁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少见的狂怒。
“你今天早上胆子挺大啊!跑去后勤部翻箱倒柜,把老王手里的设备台账全部强行拿走,你想干什么?你想造反吗!”
陈牧坐在木椅上纹丝不动,缓缓抬起头,直视着周怀仁那双泛着血丝的眼睛。
“馆长,这几天的故障不是偶然发生。”
陈牧的语气平淡得没有一点起伏。
“有人在按顺序破坏外围设备,试图引导我……”
“闭上你的臭嘴!”
周怀仁猛地一挥手,一掌拍在桌面上的报修单上,巨大的力道震得铁质台灯剧烈摇晃。
他顺势将那一沓单子抓在手里,粗暴地揉捏成团,纸张撕裂的刺耳声在狭小的保安室里格外清晰。
“设备老化出了毛病,后勤部自然会报预算去修!你一个连实习期都没过的预备员工,有什么资格跨部门插手后勤事务?你真以为自己挂个防腐专业的牌子,就能在归元殡仪馆里当破案的警官了?!”
老葛见周怀仁发了这么大的火,赶忙凑上来打圆场。
“馆长您消消气,陈儿也是为了馆里的安全。前几天停电漏水闹得人心慌慌的,他也是怕再出大乱子……”
“老葛你给我滚一边去!”
周怀仁转过头,指着老葛的鼻子破口大骂。
“他在馆里待了几天?你在这儿干了整整五十年!你跟着一个黄毛丫头和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瞎掺和什么?!前几天的设备故障,工程队已经出具了鉴定报告,那是市里地铁爆破震断了地轨导致的漏电!你们少在这儿给我搞封建迷信那一套疑神疑鬼!”
陈牧并没有被周怀仁的暴怒吓退。
他缓缓从椅子上站起身,身高上的优势让他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周怀仁,手指指向被周怀仁压在掌心下的平面图。
“馆长,爆破震动不可能精准地在东、西、南、北四个特定时间点引发微小故障。这背后的规律指向后院废弃花坛,底下绝对有问题,我们现在去查是在给殡仪馆止损。”
“废弃花坛”四个字刚一出口,周怀仁的眼角肌肉极其剧烈地抽搐了两次。
虽然那抽搐转瞬即逝,但根本没有逃过陈牧鹰一样的目光。
周怀仁胸口剧烈起伏,仿佛在极力压制某种即将失控的情绪。
他猛地伸出手,抓起桌上那张画着红线条的平面图,甚至连看都没看图上的标注,双手发力,刺啦一声将其撕成了两半,随后疯狂地搓成了一个死结废纸团。
周怀仁上前一步,半个身子倾斜在桌面上,指尖几乎戳到了陈牧的鼻子上,语气里带着彻骨的冷意与毫不掩饰的威胁。
“陈牧,我最后警告你一次。”
“归元殡仪馆有归元殡仪馆的铁律!你的职责是跟着老葛看门巡夜,学你的日常防腐!不是让你在这儿翻老账本、画这些神神叨叨的图纸!”
周怀仁冷笑了一声,嘴角拉出一道残忍的弧线。
“你的毕业实习鉴定表,现在还在我办公室的抽屉里锁着!你要是敢再在馆里散布谣言、擅离职守去那些禁区凑热闹,明天一早你就给我收拾行李滚蛋!”
“不仅鉴定表上我会盖上‘不合格’的公章,我还会亲自给你们大学教务处打公函,通报你在实习期间严重违纪、思想品德恶劣!”
话音未落,周怀仁把手里那团揉烂的图纸狠狠砸进了垃圾桶里。
“从现在开始,给我死死守在保安室里!后勤的事你敢再过问一句,花坛那边你敢踏入一步,别怪我不给你爷爷留半点情面!”
周怀仁摔下一句沉甸甸的威胁,甚至不再看老葛一眼,转身摔门而去。
铁皮门再次撞击墙壁发出轰然巨响,走廊里那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直至被死寂吞没。
保安室里的气氛沉重得令人窒息。
老葛愣在了原地,过了好半天才蹲下身子,心疼地从垃圾桶里拣出那个被揉烂的纸团,小心翼翼地拆开铺平。
“周怀仁今天是不是疯了?”
老葛一边用手抹平图纸上的褶皱,一边低声嘟囔着。
“这老家伙平时比谁都魔怔,停灵室里掉片树叶他都要盘查半天。今天你都把线索递到他嘴边上了,他不仅不查,还拿毕业证和学校通报来压你。他是不是脑子被门抽了?”
陈牧站在原地,双手插在冲锋衣口袋里,冷眼看着周怀仁离去的方向。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惊慌,眼神反而越发清亮透彻。
“他没疯,也没糊涂。”
陈牧的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老葛抬起头看着他:“都拿退学威胁你了,这还叫没糊涂?”
陈牧摇了口气。
他在脑海中快速重放着周怀仁刚才冲进门后的每一个微小动作——
从看到报修单时的惊慌失措,到强行撕毁图纸时的简单粗暴,再到提及“废弃花坛”时那眼角的抽搐,以及最后搬出“爷爷的情面”来进行道德绑架。
在这座靠二十四条规矩压制乱葬岗的殡仪馆里,周怀仁作为最高管理者,绝对比任何人都清楚规矩背后的可怕真相。
往常他对待任何违规都如临大敌,可今天,当陈牧把一份近乎完美的异常推演摆在他面前时,他却选择了最极端、最粗暴的强行掩盖。
他甚至根本没有看图纸上的坐标交点在哪里,就直接定性为“封建迷信”。
“葛大爷,你想想他刚才的反应。”
陈牧走到周怀仁刚才站立的位置,模仿着周怀仁推开桌子的姿势。
“他抢走报修单,撕毁平面图,根本不是认为我在胡闹。他是害怕我顺着这些单子,真把地下的线头给拔出来。”
陈牧转过头,迎着老葛困惑的视线。
“他甚至连问都没问我为什么指向废弃花坛,就直接下了禁令禁止靠近。这只能说明一件事——”
“他早在我们之前,就知道那个废弃花坛底下压着什么东西。”
陈牧将双手重重撑在木桌上,微缩的瞳孔里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他刚才所有的愤怒、咆哮和威胁,都不是为了维持殡仪馆的秩序,而是在极力掩盖那个即将暴露的封印节点。”
陈牧转头看向窗外阴云密布的天空,远处的旧办公楼在阴影中宛如一座巨大的墓碑。
“咱们这位周大馆长,跟底下那帮偷气的守陵人,到底演的是哪一出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