凄厉的惨叫声从对讲机里炸开,瞬间绞碎了地下室里凝固的空气。
八仙桌上那只崩开裂纹的魂瓮发出刺耳的“喀啦”声,浓郁粘稠的尸臭味喷薄而出,将仅剩的白蜡烛火苗逼成了幽森的惨绿色。
陈牧一把扯下腰间的对讲机,冲着麦克风厉声咆哮:“葛大爷!锁死中控室三道防盗门!拿灭火器顶住窗户!千万别出来!”
他根本没空去管对讲机那头杂乱的桌椅翻倒声,反手抄起那把瘸腿的铁皮折叠椅,腰背肌肉瞬间绷紧,转身就要往黑洞洞的走廊里冲。
“你不准走!”
周怀仁突然爆发出一股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蛮力,猛地扑上来,两只手死死抱住陈牧的大腿。
这老头满脸油汗混着灰尘,眼珠子因为极度充血红得吓人,他张开大嘴剧烈喘息着,喉咙里发出破风箱拉扯般的咯咯声。
“放手!上面已经起尸了!你真想让全馆的人今晚都交代在这儿?!”陈牧压低重心,膝盖用力往前一顶,试图挣脱控制。
周怀仁却死咬着牙关,膝盖重重磕在粗糙的水泥地上,硬生生借着陈牧拉扯的力道,一路拖行到堆满陈年污垢的铁架子前。
他根本不理会陈牧的警告,两只手疯狂地在最底层那个发霉的破纸箱子里刨挖起来。
发黄的旧报纸、烂布条、生锈的螺丝钉被抛洒得满地都是。
周怀仁从最底下的烂泥垢里,死死抠出一个生了厚厚一层红锈的老式铁皮饭盒。
这饭盒外层的绿漆早就剥落殆尽,边缘被岁月腐蚀出了几个豁口。
他捧着这个铁皮盒子,连滚带爬地扑回八仙桌前,动作剧烈到差点把那根惨绿色的蜡烛撞翻。
“陈牧!你说我给他们当了十年的开门狗!你说我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周怀仁的嗓门完全劈裂,带着一种信仰即将崩塌前的歇斯底里。
他抖着手掀开饭盒盖子,从里面抠出一本巴掌大小、黑色人造革封面的旧笔记本。
笔记本的边角早就磨烂,露出里层泛黄的纸壳,散发着一股浓重的樟脑丸气味。
“睁开你的眼睛好好看看这个!你告诉我,换成是你,你信不信!”
周怀仁把那本旧手札重重拍在陈牧胸口,力道极大。
陈牧单手拎着铁椅子,目光死死盯着外面黑暗的走廊,强压着立刻冲出去的冲动,低头瞥了一眼那本手札。
“这是我亲爹!归元殡仪馆上一任老馆长留给我的东西!”周怀仁指着那个本子,脸上的肌肉剧烈痉挛,“十年前他查出胃癌晚期,在医院里熬了不到两个月。临走前那天晚上,他把这本子死死塞进我手里!他当时连气都喘不匀了,翻来覆去只交代了一件事!”
一直在角落里装死的老齐,此刻也被外面的惨叫和周怀仁的疯狂震住了。
他扔掉手里那根烧黑的木棍,嗓音干涩得发紧:“老馆长……交代什么了?”
“他说,守陵人是朋友!有事必须找他们!”周怀仁咬牙切齿地砸着桌子,震得魂瓮里的黑水直晃荡,“他死死攥着我的手腕,眼睛瞪得快要鼓出眼眶!他亲口告诉我,馆底下有压不住的大凶之物,只要规矩出了岔子,立刻去找拿黑木牌的守陵人!他说那是他拿命换来的过命交情!”
周怀仁说到最后,眼眶里的红血丝逼出了浑浊的眼泪。
陈牧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把铁椅子重重顿在地上,一把扯过那本手札,大拇指直接按在泛黄的纸张上,猛地翻开。
纸页极脆,发出沙沙的刺耳摩擦声。
前半部分全是用老式蓝黑墨水记录的流水账:某月某日进购防腐液三桶,某员工请假两天。
字迹方正工整,规矩得挑不出一点毛病。
“馆长,您管这本流水账叫护身符?”陈牧语速极快,目光在纸页上疯狂扫视。
“翻到最后三页!那是他在病床上写的绝笔!”周怀仁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亲爹留给亲儿子的绝笔!我能不信吗?我这十年就是拿这本子当圣旨,一步步配合他们行事!”
陈牧左手拇指一挑,直接切到笔记本的最后几页。
笔迹瞬间大变。
不再是那种四平八稳的小楷,字迹扭曲、潦草、癫狂,力道极其不均。
有的地方笔尖直接划破了脆薄的纸张,有的地方墨水大团大团地洇透到了背面,形成一个个丑陋的黑斑。
陈牧的瞳孔猛地收缩,视线像刀锋一样刮过那些字句。
【规矩松了,底下的寒气冒出来了。去找守陵人。】
【守陵人是朋友。】
【有事找他们,他们能平息下面的动静。】
【千万记住,守陵人是朋友,有事找他们。】
陈牧越看,脸上的神色越冷。
他把这三页纸举到惨绿色的烛光下,目光极其刁钻地剖析着每一个笔画的转折和墨水的渗透逻辑。
“看清楚了吗!”周怀仁逼近一步,“白纸黑字!我爸干了一辈子殡葬,他会把一个要掀翻殡仪馆的邪教组织当成朋友推给我吗!”
“馆长,您这十年,光顾着背诵内容,就没动脑子琢磨过这字是怎么写出来的?”
陈牧把本子平铺在桌上,食指骨节重重叩击着纸面。
周怀仁愣在原地:“你什么意思?”
“我爷爷教过我摸骨看尸,也教过我怎么辨认人在极度恐惧或者濒死状态下留下的笔迹。”陈牧指着其中一行字,“‘守陵人是朋友’。这短短的三页破纸,这句话原封不动地出现了整整十一次!”
周怀仁脖子一梗:“这说明我爸在强调!他怕我记不住!”
陈牧发出一声极其冷酷的嗤笑。
“正常人写遗言,交代天大的事,提三遍就是极限!一个胃癌晚期、连气都喘不匀的垂死之人,哪来的体力写这么多废话?”
陈牧一把将手札推到周怀仁鼻尖底下。
“看这字的力道!写‘朋友’这两个字的时候,笔尖把纸面划出了三毫米的裂口!这是愤怒和极度不甘心造成的肌肉痉挛!”
老齐端着茶缸凑过来,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纸面。
“后生,你的意思是……老馆长写这话的时候,心里憋着火?”
“何止是火!”陈牧从口袋里摸出强光手电,直接按亮,惨白的光束从纸张背面透射过来,“看墨水的分层!这十一次‘守陵人是朋友’,根本不是一次性写完的!有的是浅蓝色,有的是深黑色,有几句甚至是硬生生挤在两行正常的日记缝隙里填进去的!”
陈牧关掉手电,目光死死钉在周怀仁脸上。
“馆长,这根本不是什么父辈的遗训。这玩意儿,是写给别人看的投名状!”
周怀仁的脸皮剧烈抽动,嘴唇哆嗦着挤不出半个音节。
“您刚才说,老馆长临终前死死拽着您的手,大声念叨这句话。”陈牧的语速越来越快,逻辑严密得让人窒息,“结合这满本子硬塞进去的异常字迹,真相只有一个!”
“老馆长当时被逼到了绝境!那个能要了他老命的麻烦,当时就站在他的病床边上死死盯着他!”
“他知道殡仪馆的秘密保不住了,他更知道对方随时能捏死您这个接班人!所以他故意把这句话写得满本子都是,甚至在临死前当着那个人的面,大声把这句话交代给您!”
“他在演戏?”周怀仁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他在拿自己的命给您铺路!”陈牧厉声喝穿了最后的伪装,“他必须让那些杂碎相信,他已经成功给您洗脑了!他把您变成了一个听话的傀儡!只有这样,那帮守陵人才会留您一条狗命,让您安安稳稳坐上馆长这个位置!”
周怀仁猛地往后倒退三大步,脊背重重撞在破木箱上。
“不可能……你胡扯!我爸在殡葬系统干了四十年,谁能逼他……”
“砰——!”
地下室那扇破烂的木门突然被一股巨大的外力直接踹开!
生锈的门轴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扇门板砸在墙上,震落大片墙皮。
屋里三人瞬间头皮炸裂。
陈牧肌肉记忆般抄起铁椅,老齐手里的茶缸直接砸在地上,滚烫的水溅了一地。
一道极其刺眼的战术手电光束切开黑暗,直刺这间逼仄的地窖。
“都别动!是我!”
一个极其清脆、带着浓重火药味的女声劈进地窖。
手电光束移开,林晓穿着一件沾着几滴暗红色血迹的卡其色风衣,手里攥着一个透明档案袋,大步流星地闯了进来。
她反手把残破的木门用力合上,目光凌厉地扫过屋里的三个人。
“你们归元殡仪馆的安保是吃屎的吗?我刚把车停在广场,就看见停灵室那边的防盗窗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砸变形了!”林晓直接把那个透明档案袋摔在八仙桌上,震得魂瓮里的尸臭再次翻涌。
“林法医?你怎么在这个节骨眼跑过来了?”陈牧放下铁椅,眉头紧锁。
林晓毫不客气地拉过一把椅子坐下,胸口剧烈起伏。
“因为你昨天送检的那具溺水女尸!那玩意儿的肌肉组织切片数据,把省厅实验室的主任都惊动了!”
周怀仁死死捂住胸口贴身藏着的手札,脸色惨白地下达逐客令:“林警官,尸检报告明天再说,我们现在遭遇了极其严重的内部事故,请你马上离开……”
“周馆长,我连夜飙车二十公里,可不是来给你送普通的化验单的!”林晓眼神冷厉,直接打断了周怀仁的废话,“那具女尸的肌肉纤维里,提取出了一种只在深海或者极端厌氧环境下才会存在的变异活性物质!”
林晓的手指重重敲击着桌面:“法医病理学解释不了这种异变!简单来说,那具尸体在你们馆里停放的这三天,被某种极其恐怖的强磁场强行改造了!它现在的骨骼密度和肌肉韧性,是一般人的三倍!”
陈牧猛地转头盯着周怀仁:“听见了吗!这就是您那些好朋友干的好事!”
林晓敏锐地捕捉到了这句话里的信息量。
她目光在陈牧和周怀仁之间转了一圈:“朋友?你们刚才在吵什么?谁搞出来的强磁场?”
陈牧没废话,用最简练的语言,把二十四条规矩、乱葬岗节点、以及守陵人借修补之名疯狂破坏阵眼的推论砸了过去。
林晓听完,一言不发地解开风衣扣子。
作为一个常年和显微镜打交道的纯粹唯物主义者,她没有去纠结那些怪力乱神的民俗设定,而是直接从档案袋里抽出一沓厚厚的彩色打印图表。
“周馆长,陈牧说你一直相信那个什么守陵人组织是来帮你们镇压邪祟的,对吧?”
林晓直接把一张标满红线的曲线图拍在周怀仁眼前。
“我不信什么父辈的遗言,我只信尸体和数据。”
林晓笔尖重重戳在曲线图的几个波峰上:“这是我花了一个小时,从市局系统里调取的归元殡仪馆周边十五年内离奇死亡和异常尸变的报案率汇总!”
陈牧凑过去,目光一凛。
“七年前,十月十五号,你们二号火化炉出事,守陵人第一次露面干预,对不对?”林晓逼视着周怀仁。
周怀仁机械地点了下头。
“三年前,四月初,骨灰楼邪火,他们第二次来善后,对不对?”
周怀仁再次僵硬地点头。
“啪!”林晓把笔摔在桌上。
“自己看这几条红线!每一个标注着守陵人出手的节点之后,接下来整整半年的时间里,周边区域的异常报案率根本没有下降,而是呈指数级翻倍爆裂!”
林晓的声音在地下室里砸出回音。
“法医的数据是铁证!如果他们真的是在帮你们修补封印,为什么每次他们施法之后,环境里的异常磁场反而越发暴躁?导致送进解剖室的变异尸体成倍增加?!”
陈牧一把抓起那份数据图,怼到周怀仁的鼻尖上。
“还要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林法医的数据已经把他们的底裤扒得干干净净!外头那帮杂碎根本不是在灭火,他们是在往油锅里泼汽油!您父亲当年要么是被迫写下暗语,要么,连他自己都被这帮人当猴耍了!”
周怀仁没有去接那张纸。
他双臂无力地垂在身侧,整个身体像筛糠一样剧烈颤抖。
那本被他视若珍宝、贴着心窝藏了整整十年的旧手札,此刻仿佛化作了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滴血。
现实的法医铁证,陈牧的字迹侧写,像两把生猛的剔骨尖刀,将他这十年引以为傲的“忍辱负重”活生生凌迟。
他死死盯着桌面上那滩快要凝固的惨绿蜡油,脑海里反复闪过父亲临终前那双凸出的、写满绝望的眼睛。
他终于明白自己干了什么蠢事。
十年,他亲手把整座殡仪馆,把全市人民的安全,拱手喂给了地下的恶鬼。
“咚——咚——咚!”
就在周怀仁彻底崩溃的瞬间,地下室头顶的天花板上,突然传来极其沉闷而规律的撞击声。
那是停灵室的方位。
紧接着,一滴粘稠的、散发着刺鼻腥臭的黑红色液体,顺着天花板的裂缝,精准地滴落在法医的化验单上,晕开一片触目惊心的血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