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男人的话犹如一桶夹杂着冰渣的死水,劈头盖脸地砸在三号告别厅废墟上方盘旋的腥臭冷风里。
陈牧没有顺着对方的话往下接,他腕部发力,把手里重型防暴手电的光束直直往上一挑。
惨白的光斑死死咬住对方胸口那块老旧的塑料胸牌,红底白字的劣质塑料已经被岁月磨得褪色剥落,上面赫然印着三个凹凸不平的字——王建国。
“王师傅是吧?”陈牧的嗓音听不出半分惊慌,平静得就像在殡仪馆后院碰上个修管道的后勤大叔,“这大清早的,您拿着撬棍在塌塌洼洼的告别厅外头转悠,嘴里念叨些文绉绉的台词,不去当群演真可惜了。听您这意思,底下这块承重结构,是您连夜拿铁铲给掏空了的?”
王建国脸上的死皮抽搐了一下。他显然没料到陈牧在面对这种局面时,居然会给出如此接地气且带点嘲弄的反响。
他猛地一抬手,重型撬棍在水泥水泥断面上重重一击,“当”的一声巨响,震得细密的石灰粉末簌簌往下掉。
“陈牧,别在我面前装傻充愣。你能单凭这几个塌陷的破坑,反推出六煞锁魂阵的节点已经断裂,就证明你比馆里这几代只懂得照本宣科的死脑筋都要强。”王建国向前跨出一大步,硬质皮鞋踩在破碎的青砖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你爷爷三十年前就看穿了这套戏码。他晓得那写在纸上的规矩根本保不住底下的煞气,所以才亲手把那个裹着黄布的魂瓮从地下二层偷了出去!”
陈牧站在高高的水泥台阶上,居高临下地冷眼俯视着他。
“我爷爷当年背走魂瓮,是为了防备你们这群藏在下水道里啃地基的老鼠。”陈牧侧过半个肩膀,不动声色地将林晓挡在身后,“怎么,搞了三十年的地下工作,今天终于舍得从耗子洞里钻出来爬到明面上透气了?”
躲在破损门框后头的老葛抖得像筛糠,哆哆嗦嗦地从大衣兜里摸出老式对讲机,指关节捏得发白,按下通话键大吼:
“后生!别跟这疯子扯皮!他脑子不正常!我这就叫保卫科的人带铁棍过来,把他绑了直接送派出所去!”
王建国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完全无视了老葛的叫喊。
“叫人?你们这殡仪馆里的保卫科,加起来不够底下涌上来的第一股死气吸一口的。”王建国推了推头顶泛黄的安全帽,那双死鱼眼死死钉在陈牧身上,“陈牧,我们观察你很久了。从你入职第一天按规矩处理停灵室的女尸,再到你解开骨灰存放楼的局。你每次都能直击规矩背后的核心,你是真正懂行的人。这世上能看透死亡真相的人凤毛麟角,你算一个。”
“所以呢?您大老远跑过来当面夸我,总不能是要给我颁发个优秀员工锦旗吧?”陈牧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指尖早已扣紧了那支防身用的战术笔。
“我是来邀你入局的。”王建国随手把那根重型撬棍往墙角一扔,哐当一声巨响在走廊里回荡,“加入我们。我们守陵人需要你这样的人来主持大局。这底下死死压着三百年的乱葬岗,几万具烂在泥里无名尸骨。凭什么靠几张泛黄的破纸条子把它们永久封死在漆黑的水泥下?你有这个头脑,又有那双能窥探阴阳的眼,你应该跟我们站在一起,由我们来重新决定这地下到底该压住什么,又该放出来什么!”
林晓在陈牧身后发出了一声极具穿透力的冷笑,作为市局法医,这种带有狂热色彩的神棍说辞在她听来简直荒谬绝致。
“说到底就是个搞地质破坏的违法犯罪分子。”林晓右手按在后腰的战术枪套上,“破坏公共设施地基,制造特大安全隐患事故,还能把违法犯罪包装成替天行道。光凭你非法破坏地下承重结构这一条,就够你在狱里踩上十年缝纫机了。”
“警官,活人的律法管不到死人的地界上。”王建国扫了一眼林晓身上的警用制服,嘴角的鄙夷毫不掩饰,“你们以为我们在搞恐怖袭击?大错特错。我们不是在破坏,我们是在进行一场前所未有的伟大的管理工作。”
陈牧在听到“管理”这两个字时,眼皮猛地跳动了一下。
他迅速串联起此前搜集到的所有卷宗,以及每次规矩被打破时那些具有高度定向性的死气流动路径。如果这群自称守陵人的家伙只是单纯地想把殡仪馆炸平,凭他们在地下潜伏几十年的底细,早就能用工业炸药将这里夷为平地。但他们没有,他们的每一步破坏都精确得像是在进行某种恶心的解剖。
“管理?”陈牧往前迈下两级台阶,逼近了王建国,“王师傅,您这词用得挺高大上啊。把三号告别厅底下的老阴土刨出来,把死气顺着暗道往外引。你们这叫管理?你们这分明是把几百年发酵好的尸腐毒气当化肥往外灌!我就纳闷了,费尽心机收集这些乱葬岗的怨气,总不能是打算装罐拿去市场上卖钱吧?”
王建国听着陈牧的质问,脸上的神色逐渐从阴沉扭曲成了极其病态的狂热。
“你果然极其敏锐,陈牧,你一眼就切中了命脉。”王建国指着地下那个散发着恶臭的漆黑大坑,嗓音因过度亢奋而变得尖锐干瘪,“你是学殡葬防腐的,你比谁都懂尸体会产生巨人观的原理。几万具尸骨烂在绝地里,那是一股多么庞大的能量!当年的风水先生是个毫无远见的蠢货,只懂用六座楼死死按住这股能量,以为盖上盖子就万事大吉。但能量是活的,是需要流动的!我们不是在泄放这股气,我们是在喂养它!”
“喂养?”陈牧冷冷地重复了这个词。
这个带着血腥味与腐臭气的动词,让陈牧的胃部产生了一阵强烈的生理不适。他处理过各种高度腐败的遗体,但把几万人的死绝怨气当成饲料去喂养某种东西的说法,简直闻所未闻。
“你以为我们在喂养什么?”王建国向前踏出一步,眼球突爆出来,“这三百年的乱葬岗深处,可不止是一堆残缺不全的孤魂野鬼。几万人在明代那场大瘟疫里死得干干净净,连张卷席的席子都没有!你真以为那些死气就只是散在泥土里发臭发霉吗?!”
陈牧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他脑海深处某条被掩埋的线索被瞬间引爆!爷爷笔记最后那一页被硬生生撕去留下的毛边,还有周怀仁在地下室里提及禁忌时那张惨白如纸的脸。
“你们在地下养了个活物?!”陈牧脱口而出,声音低沉而严峻。
“活物?不,你太低估它了!”王建国张开嘴肆无忌惮地笑了起来,露出一口残缺不全的发黑黄牙,“它不是活人,也不是冤魂。它就是死亡法则本身!三百年来,它一直在冰冷的泥土里看着上面的人来人往。那些所谓馆规二十四条,不过是当年那群胆小鬼为了阻拦它发声,强行塞进它喉咙里的破布!”
王建国用枯瘦的手指死死指向殡仪馆主楼的方向,整个手臂都在狂热地颤抖。
“我们花了整整三十年,配合地铁施工的频率,一点一点把这块塞嘴的破布扯出来!我们把所有的死气、煞气,源源不断地汇聚到它沉睡的核心。我们要让它彻底吃饱,我们要听见它的回应!”
回应。
这两个字响起的瞬间,整件事件的危险等级被推到了不可逆转的巅峰。
陈牧原本判断守陵人只是个图谋乱葬岗地理控制权的诡异组织,但眼前这个人完全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他们正试图唤醒一个由数万死者绝望意志聚合而成的异类实体。他们要的不是颠覆殡仪馆,而是要让那个被称为“无名”的存在彻底降临!
“所以你们折腾出这么多条人命,甚至不惜把自己搭进去,就为了给底下那个未知的怪物发一张请帖?”陈牧面色冰冷,“我看你们不光是精神错乱,连基本的逻辑都没有。真要把那东西放出来,你以为它会搂着你们的肩膀说一声辛苦了?”
林晓在后方冷冷补刀:“典型的邪教洗脑套路。你以为你在迎接神明,最后爬出来的无非是个把你们连骨头带肉吞光的怪物。你们想寻死别拉着整座城市的无辜民众垫背。”
王建国听着两人的驳斥,脸上的狂热笑容逐渐沉了下来,化为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与冰冷。
“陈牧,我原本以为你是个能打破藩篱的天才。”王建国失望地摇头,“你能看穿六煞锁魂阵的物理破坏,却看不透死生交界的大门。你跟你那个冥顽不灵的爷爷一模一样,只懂死守着这群愚昧的活人,却不敢去拥抱更高级的存在。”
“高级个屁。”陈牧朝地上吐了一口带血沫的唾沫,“我就是个殡葬专业毕业的实习生,我的天职就是让死者体面走完最后一程。别跟我扯什么高级力量。人死如灯灭,埋进土里就该老老实实化作春泥。你们非要把这沤了几百年的老毒气池引爆,这不叫迎接伟大,这叫没事找抽。”
陈牧将防暴手电的光束直射王建国的双眼,强烈的冷白光线刺得对方眼肌剧烈抽搐。
“王师傅,您的邀请我没半点兴趣。我这人没远大抱负,就想按时领工资领补贴。您要是想在这地底下搞非法拆迁,咱们司法机关见;您要是想放异物行凶,咱们就手底下见真章。我不信你们这群见不得光的耗子能翻了天。”
王建国顶着刺眼的光芒,没有出手,也没有反驳。他极其冷静地理了理脏兮兮的衣领,把黄色安全帽往下按了按。
“你会改变想法的,陈牧。等这六个物理节点彻底崩塌,等你亲自体会到地下那种不可抗拒的力量,你就会明白你今天的义正言辞有多么幼稚。”
王建国转过身,拖着那双沉重的旧皮鞋,缓缓向着走廊尽头的漆黑阴影深处走去。踩在碎玻璃上的嘎吱声在死寂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刺耳。
就在他的背影即将被黑暗彻底吞噬的前一秒,王建国停住了脚步。他没有转过头,只有那干枯沙哑的嗓音顺着风声清晰地荡了过来:
“你们以为最恐怖的变数,是那个东西被我们从沉睡中唤醒了。陈牧,你真的太天真了。”王建国发出了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低笑,“真正致命的不是它醒来……而是它三百年来,一直都醒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