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青余光瞟到那棵歪脖子树,树皮上的纹路还在滚。他死死盯着红衣人,牙关咬得发酸。
“你说我欠你的债?……你算哪门子神?”
红衣人没说话。
“众生敬你,怕你,可你呢?就凭一支写野史的笔,想改谁的命就改谁的命,想抹谁就抹谁!你根本就是个邪祟!要不是你当年跟‘她’——”
陈青说到这里,突然卡住了。
他想说,却说不下去了。
“她”字已经到舌尖了。他张着嘴,那个音就在牙关后头,可舌头突然往回缩,像被什么烫了一下。他咽了口唾沫。
咽完才反应过来——他刚才在咽什么?
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万煞坑边,夜里,红衣人站在坑沿上,对面站着一个人。他看不清那个人的脸,只记得那人身上有一种味道。很冷,很旧,跟泉池的水一个味。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记得这个味。
红衣人看着他。
“哦?跟谁?”
他声音很平,平得让人脚底发毛。陈青后背的汗一下子全冷了。他见过这种平。当年在万煞坑边,红衣人动笔之前,就是这个语气。
“我……我不记得了。”
“不记得?”红衣人往前走了一步,“你刚才的样子,真让人想知道,我有没有跟你说过——到了别人的地方,就不要随便乱动别人的东西?更不要乱看别人写的。”
陈青往后退,背撞上树干。
树皮在动。
隔着一层衣服,他也能觉出来——那纹路不是死的,在滚,滚得很慢,像有什么东西在树皮底下翻身。
他不敢再靠,可脚已经挪不动了。
“我跟你说过。”红衣人抬起手,从袖中抽出那柄菜刀,“秘密会被永远埋葬。尸体不会说话。”
“你——”陈青喉咙发紧,“你要杀我?你要是杀了我,我保证北地那位不会放过你!”
红衣人没答。他偏过头,看了一眼陈青攥在手里的那张符纸。
“这符……你爹留给你的?用那个人来威胁我,可没有用。”
陈青把符纸攥得更紧。
“你爹当年也是这样求着我,让我为他改命。”红衣人说,“他求我保你一条命。我写了。但你这条命上,不止我一笔。”
陈青愣住。
“你本来不该记得这些。”红衣人的语气平静,但陈青看见他握刀的手指紧了一下。
“我不记得!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刚才已经暴露了。”
陈青张了张嘴。他确实差点说了。那个字就在舌尖上,差一点就滚出来了。
红衣人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你看了不该看的东西。现在还敢拿那些东西来威胁我?胆子可真大。”
他抬起手,菜刀刀尖对着陈青的喉咙,没碰着,但陈青觉得那儿已经凉了。
“红衣书生——”陈青的声音在抖,“你的因果不也一样吗?说得难听点,你就是个邪神,吸收众生执念和怨气的邪神——”
“什么时候轮到你管我了?”
红衣人问。
陈青还想说什么,可刀已经抵在了脖子上。
“秘密烂在肚子里,”红衣人说,“人还能留个全尸。”
刀尖落下。
铜钱撞上刀尖,菜刀偏了半寸。
红衣人被震得身形一晃,差点没站住。
但陈青的脖子上已经多了一道痕,细细的,像被刀尖轻轻划了一下。
他伸手去摸。
手指穿过了自己的脖子。
他低头看。手在变淡,从指尖开始,一点一点地,像墨滴进水里。喉咙上那道痕没有血,只有一道浅浅的墨色,像被什么写上去的。
“你……”
他张嘴,但声音也淡了。他看见自己的手变成透明的,看见地上的枯草透过手心露出来。他想喊,喊不出来。
最后他看见的,是红衣人弯腰捡起了那张符纸。符纸从他手里滑落的时候,他攥不住了。
符纸掉在地上。红衣人捡起来,翻到背面。
背面有字。墨色很旧,但还没褪。
他盯着那几行字看了一会儿。
手指在符纸边缘搓了一下。搓下来一点旧墨,黑里泛灰。他把那点墨在指腹上捻了捻,捻了两下,停住。
“这不是我写的。”
说完,他把那点墨蹭在了袖口内侧。蹭完才发觉自己蹭了,手指顿了一下。
陈青已经没了。地上只剩那张符纸,和一小片被压弯的草。
“刀下留人!”
几个道士从林子深处冲出来。为首那个跑得最急,道袍下摆绊了一下,他踉跄半步,手里九枚铜钱差点脱手。他赶紧攥住,低头一数——八枚。
少了一枚。
他脸都白了,刚要回头找,一抬头,正对上红衣人的目光。
他慢慢把八枚铜钱收进掌心,站直了。
爨道长低头看了一眼地上。
陈青刚才站的地方,只剩一张被压弯的草,和一小片浅浅的墨色。
人没了。
他抬头,盯着红衣人。
“你把他抹了。”
“他碰了不该碰的东西。”
“我本来是来解冤结的。”爨道长说,“现在看来,冤结又多了一个。”
红衣人把符纸揣进袖子,转过身。他看清了来人,先愣了一下。
九铜钱。
他认得这东西。散花科用的。能摆这个阵的,至少是高功。
他查了三十年,查到什么了?
然后他低低笑了一声。
“我当是谁,原来是爨道长。”
红衣人语气平淡。“爨道长这次来,就是为了保他?”
“哼!孽障!”爨道长手中八枚铜钱转了一圈,“身为神却到处吃人心,今天我便收了你!”
“吃人心?”红衣人挑了挑眉,“道长,你连九铜钱币都带来了,那我这个邪神,今天怕是要栽在这了。”
他顿了一下。
“不过道长……你先打赢我再说呀。”
他语气里带着挑衅,又带着一丝兴奋。菜刀在手里转了个圈,刀尖朝下,血没沾一滴。
“孽障!死前还敢胡言乱语?”
爨道长上前一步,八枚铜钱甩向红衣人。
红衣人抬手,菜刀与铜钱撞在一起,擦出一丝火花。
铜钱被砍成两半。
“啊哈哈哈哈!好久好久没有这么痛快了!”红衣人笑得兴奋,“来啊道长,你的铜钱不是很厉害吗?”
爨道长的脸色变了。
他看着地上被砍成两半的铜钱,又看了一眼红衣人手里那把刀。
刀上没沾血。但刀身上,浮着一层很淡的墨色,像刚写过字。
“你……”爨道长声音沉下去,“你果然跟‘她’立过契。”
红衣人的笑停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刀身上的墨色,再抬头时,脸上那点兴奋没了。
“爨道长,”他说,“你查了三十年,就查出这个?”
“够收你了。”
“收我?”红衣人把刀收了收,“你连我立的是什么契都不知道,拿什么收我?”
爨道长没答。他手一翻,剩下的铜钱在掌心里转了一圈。
“今天收不了你,我也得让你知道——万煞坑那笔账,有人记着。”
红衣人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一下。这回的笑,跟刚才不一样。
“记着的人,都死了。”
他转身就走。
爨道长没追。他站在原地,看着红衣人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又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一小片浅浅的墨色。
风从北边过来,带着一点极淡的血腥味。
爨道长攥紧了手里剩下的铜钱。
“万煞坑里……”他低声说,“果然是活的人骨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