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了,它们就借着冲击力成倍往外增殖,只会变多;不打,那股沉得像山的力道迟早要碾到身上,又要白白挨着。
进退之间,像是陷进了一道雪下的冰缝,怎么动都往更深的地方滑。
罗浮梦的视线从那四团虚空上缓缓移开,投向洞窟深处某个看不见的方向,那片连光都照不进去的黑暗里。她的眉心没有松开。她自己的雪境,正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缓慢地裂着纹,像冰面下暗缝纵横,面上却还完好如初。而她方才打出的每一掌雪,都像在那个裂缝上又敲了一记。
慕容妱澕扶着门框,手指收紧了又松开,指节泛出的白痕慢慢消下去,松开了又收紧,脚尖不自觉往前挪了半寸,靴尖刚蹭到第一级石阶的边缘,又猛地收了回来。她目光锁着罗浮梦每一次抬掌落袖的轨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走?走不出去,下去搭把手?可罗浮梦说了“别碍事”;原地想法子?她能想出什么法子来,连这玩意儿是什么都还一知半解。
于是,她的脚尖再次往前挪了半寸,又退了回去,最终整个人定在门框边,没动,但目光依旧死死锁着罗浮梦的每一掌每一势,一个姿态都舍不得漏,还在思考,既想守着她叮嘱的安全区别添乱,又忍不住琢磨着,若她力道接不上,自己手里这点仅有的力气,到底能往哪个缝隙里塞进去搭把手。
就在她抻着脖子盯,念头翻涌的当口,雪层底下忽然起了变化。
之前被尽数拍进雪里的黑灰色屑粒,没像之前那样重新聚成虚空,在雪层下面缓慢地渗、汇、聚,反倒像墨汁在宣纸背面无声洇开,悬着心等了片刻,以为这波总算能消停,雪面却忽然拱起一个驼峰似的鼓包,紧跟着鼓包往上拉长,慢慢分出肩、颈、头颅的轮廓。
不是在“恢复”,而是在“找形状”。
然后,雪地表层正中的雪壳从头顶开始片片剥落,露出一具人形。通体灰白,骨相嶙峋,像烧过的枯木又覆了一层薄霜;面庞平整如壁,没有五官,只一道横贯面部的凹陷缝隙,像是给“脸”留了个位置,还没决定怎么长。它从跪姿缓缓直起膝盖,弯折处还挂着雪沫,简直如同刚从冰模子里脱出来的冷陶坯。
罗浮梦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眼尾的冷意瞬间凝住,那四个字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不是惊讶,是认出了旧敌之后的冷,反倒带着沉厉:“邪祟傀儡!”她没想到,这才是鬼东西的圆形。
慕容妱澕目瞪口呆,指尖差点从门框上滑下去:“这……这好端端的虚空,怎么忽然就凝成人了?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罗浮梦眉峰拧成一道深痕,没回头,目光钉在那具灰白的人形上,视线扫过洞窟门前那两只雪羊,瞬间把前因后果串得透亮:“它是空壳,须得借活物之血为引,起初能耐不大,并且也要一些先决条件才可成,所以再吸够地脉灵气,才能塑出形状,伤那两只羊,不单单为吃这等果腹小事,也不止是为了闯入,也是为了取灵血当‘骨’的续命。”她顿了顿,“剩下的皮肉,都是雪和灰捏的,倒是个聪明的,如今得了灵羊的血引,又吸了此处灵气,便成了形。”
她忽然收了掌,侧身退了两步:“原本它少则得耗上两三个七日,等春来雪融时吸足地气才能成型,多久两三个月,大概也没想到那么快遇见我们,我们在不知情时与它对一通猛打,每一掌雪打散它一次,掌风里的雪力全叫它吃了个干净,便等于帮它把那些碎末重新锻打一遍,好比牧人筛了一秋的草末,牧人筛了一秋的草末,到头来原是给冬狼备的筵席,我们成了给它递食料的人。”她的声音里浮起一丝自嘲,“我们以为在打它,其实反倒阴差阳错在替它‘打通任督’,这不到一夜的功夫,它原本还要再磨几个月的过程,全让我们给催熟了。”
慕容妱澕匪夷所思地盯着那具缓缓转动方向的无脸人形,后脊的寒意直往上冒,却也附和点头:“不难瞧得出来阴毒,可是天底下还有这种好功夫?看来我们中了圈套,为这玩意儿做好了嫁衣,那怎么办?吸了灵气又成了人形,岂不是更难对付了?”
罗浮梦反而轻笑了一声:“哼,这邪术最是阴毒,更难对付?那可未必。”她腕间腕间翻涌的雪气瞬间变了质地,指尖重新凝出一层薄而锋利的霜白,先前散成雾的雪力此刻全收束成了刃,泛起冰屑的棱光,“无形时像风,你扇它一百掌,风还是风,奈何不了它,它也伤不了你,杀伤力不大,却十分难缠,打不死,灭不掉,如今有形了,便像干柴,一斧子下去,就断了,威力是大,可它有了身子,也就有了弱点,数量再怎么多,都可以打得死,也能灭得了,再者说,发现的早,得到的血饮只有一点点,那么即便快速成型,续存的力量实际上也不太足。”
她淡淡补了一句:“只是得换个打法,不打散,也能打碎。”
罗浮梦说完,微微偏过头来,目光仍锁着那具人形,话是对着慕容妱澕说的:“别下阶梯,那七级台阶是我用雪魂封过的,你们站在上头,它摸不着你们,下一阶,就是它也许能到达的地界了。”
慕容妱澕攥着门框的手没松,指甲抠进木纹里,嘴角还忍不住往上挑了半分,压着嗓子回了一句:“我不下去。”她顿了一息,飞快地补道,“但您要是打不过了,我从上面跳下去,那应该不算‘下阶梯’吧?”
罗浮梦没有答话。可她嘴角极快地动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认命。然后她回正了脸,掌心的霜白已经聚成两把薄刃的形状,朝那具灰白人形迈出了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