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泽禹仰头望着他。
北岸戍楼的灯火映在他脸上，宋亦坚这才看清他眼底有血丝，很深的两道，是许久没睡好熬出来的。
下巴上一道新结的疤，不知道是收服哪个部族时留下的。
整个人看上去疲惫又倔强，像一把被反复淬火又不肯断的剑。
“我三年没见你。”墨泽禹说，“师父死的时候我在魂骨岭跪了三天，起来第一件事是去苍梧山。溪水干了，苔石裂了，你当年站的那块石头被山洪冲走了。我在那站了一整天。”
宋亦坚喉咙里堵着什么。
“季无咎前辈……”他顿了顿，“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冬至。仙界的伏兵在焚渊外围截了他的车驾，十七个人围攻他一个。他杀了十五个，还剩两个逃了。逃回去的报了功，说斩了魔界巨擘季无咎。”墨泽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段毫不相干的碑文，“我去收尸的时候，他的剑被人捡走了。他的配剑。”
宋亦坚的剑从鞘中滑出一截。
墨泽禹看着他。
“仙界说不承认。说没有派过伏兵，是魔界内斗栽赃。我查了半年，伏兵里有一个的剑穗是九转灵丝。那个东西只有昆仑虚的弟子用。”
宋亦坚把剑推回鞘里，推得很慢，指节咔咔作响。
“我去查。”
“你查？”墨泽禹终于动了，往前踏了一步，站在石台边缘离戍楼底座只差几步，“宋首席，你是正道的人。你查出来又能如何。杀了你的同门给我师父抵命？”
宋亦坚没有回答。
“你不用答。”墨泽禹说，“我也不指望你答。我今晚来就是想跟你说一件事。我师父教我的第一课，是指着血河说仙变魔只需要一道构陷的奏章。他自己教完这课，自己死在构陷里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双少年时洗果子摘玉佩的手，如今骨节粗粝，指腹覆着薄茧，手背上两道长疤从腕口延到指根。
“我守魔界，不是因为我信魔。是因为仙不容我。”他抬起脸，“但我说过你是浑浊世间唯一的光。这话不变。可你也是正道的剑。你早晚要对准我。”
宋亦坚从戍楼顶跃下，落在墨泽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
昆仑虚的白袍与万渊魔域的玄衣在夜风里挨得极近，近得呼吸可闻。
“你受伤了。”宋亦坚的目光扫过他下巴的疤和袖口焦痕。
“不碍事。”墨泽禹说。
“季无咎前辈的事我会查到底。”
“你非要查也行。查出来你别动手，告诉我，我来。”
两人之间隔了三步。
戍楼里的士兵换了防走远了，无人注意到北岸底座阴影里站着的这两个人。
熔岩的光从裂谷深处漫上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
墨泽禹忽然伸手，把袖中那半块玉佩拿出来递向宋亦坚。
“你的那半呢。”
宋亦坚从袖中摸出半块，断口对上，严丝合缝拼成完整的一枚。
玉质温润泛青，刻着简单的云纹，在他掌心里静静躺着。
墨泽禹看着那枚完整的玉佩，笑了一下。
“三年了。它还拼得上。”
宋亦坚垂着眼看玉佩上拼合的那道裂痕，像一道永远不会长好的疤。
“墨泽禹。”
“嗯？”
“下次再来边界，我会拔剑。”
墨泽禹把半块玉佩收回去。
“我知道。”
“我不是说笑。”
“我知道。”
“那你还来。”
墨泽禹看着他。
眼底的血丝淡了些，疲惫化开之后显出底下从没变过的东西。
三年前苍梧山上那双眼，此刻还在。
“你拔你的剑。我站我的。”
宋亦坚转身往戍楼里走。
走了三步停住了，没有回头。
“玉佩我留着。”
然后他进了戍楼的门。
玄铁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墨泽禹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夜风把他袍角上的焦灰吹落一地。
他把另半块玉佩攥在手心揣回怀里，转身往南岸的方向掠去。
越过裂谷时他停了一瞬，回头看北岸那座戍楼第三层的窗。
灯火映出一个人影站在窗后，背对着外面，肩线绷得像一把满弓。
他落回南岸黑岩上，在夜风里站了很久。
骨火幽绿。
热浪翻涌。
三百丈裂谷隔在中间，他们各据一边。
熔岩在谷底无声地淌。
天快亮了。
……
赵统领在半个月后的深夜叩响了宋亦坚的房门。
宋亦坚披衣起来开门，看见赵统领面色青白手里攥着一封密函，指尖在微微发抖。
两人对视一眼，赵统领把密函递进来低声说，宋首席，出事了。
密函是昆仑虚长老阁六百里加急送来的，署名是周凛霜。
宋亦坚展开借着烛火读了不到三行，神色便沉下去。
信上说魔界与妖境暗中结盟，三日前妖境狐族魅族两部共计数百高手突然出现在血河隘口附近，被戍边弟子侦知。
长老阁怀疑墨泽禹正联合妖境筹备对仙界的全面进攻，令宋亦坚即刻整军备战，必要时可先发制人。
他读完信折好放在案上，沉默了很久。
赵统领在门外站着不敢走也不敢问，半晌听见宋亦坚道，统领先回去歇息，明日再说。
赵统领应了声是快步走了。
房中只剩宋亦坚一人。
他把信纸重新展开看第二遍，逐字逐句地看。
周凛霜的笔迹他认得，字里行间那种急切做不了假。
妖境狐族魅族向来在两界争端中持中立，此番突然出现在血河隘口确实可疑。
但密函上只说了“出现”，没说动手，没说结盟的实证。
他闭了闭眼。
去查。
他对自己说。
次日清晨他独自离开戍楼，没有带随行弟子，只携了剑。
沿裂谷向东走了百余里绕开南岸隘口防线，从一处荒僻的熔岩断崖处渡了过去。
魔界南岸的地貌与北岸截然不同，入了境内便是绵延的黑色荒原，土壤焦裂寸草不生，偶尔能见几丛赤红色的荆棘从石缝里钻出来，刺尖上泛着金属光泽。
他敛了周身气息行了半日，在荒原尽头看见一处低矮石寨。
寨门歪斜挂着兽骨，门口坐着两个夜叉族兵卒懒洋洋地晒太阳。
宋亦坚绕到寨后翻墙进去，落在寨中空地一棵枯树后面，四下打量。
寨子不大，十几个石屋围着中央一块土坪。
坪上蹲着几只狐族模样的妖物，毛色驳杂，耳朵尖上缀着银环，正围着一堆火烤什么。
旁边站着三个魅族女子，面容笼在薄纱后面，低声交谈着什么。
妖境的人确实在此。
宋亦坚屏息凝神，听见其中一只狐妖用妖境方言说了句什么，三个魅族女子中的一人回了一句。
妖境方言他在经阁学过，勉强能听懂七八成。
那只狐妖说的是“墨少主那边要的东西还没送来”。
魅族女子回的是“急什么，他说了月底前就到”。
墨少主。
墨泽禹。
宋亦坚的手指按上剑柄。
他等了一个时辰。
石寨里的人陆续走动，又有两只狐妖从外面回来，扛着大包东西丢进寨西头一间石屋里。
宋亦坚无声靠近那间石屋，从窗缝望进去，里面堆着数十个木箱，箱盖半掩着露出里面暗沉的矿石。
魔界的熔晶矿，可入法器铸炼，在妖境是禁运之物。
正当他准备靠近细看时，身后忽然有人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