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升跪地道:“微臣有负圣望,还请陛下赐罪。”
宋瑛却哪里服气,急道:“皇上……”
谁知宋晟却斥道:“混账!为那女子起争执,本就是你的不对,还不快快认罪!至于惠安侯伤你之事,皇上是何等圣明的君主,定会还我们父子一个公道!”
殿中众人闻言,无不暗暗竖起了大拇指,心道:西宁侯可真是只老狐狸,他明面上是在教训儿子,实则却是将皇帝高高捧起,不给其任何为张升开脱的机会。
冷静下来的宋瑛,也领会到了父亲的意图,遂道:“请皇上恕罪,臣知错了。”
朱棣点了点头,道:“此事的经过,朕都已经了解。”顿了顿,续道:“张升,虽说宋瑛的伤,是尔等互殴所致,但一来是你发起的争端,二来害得人家断子绝孙,无论如何也无法轻轻揭过,所以朕打算严惩,你可愿认罚?”
张升道:“臣愿意。”
朱棣颔首道:“那好,从今日起,朕将你削爵为民,本应下狱论罪,然朝廷正值用人之际,下西洋之行,便是你戴罪立功的最后机会,如若办事不力,回来后便数罪并罚。”
张升伏地道:“罪臣领旨谢恩。”
尽管对方,付出了丢掉世袭侯爵的惨痛代价,然而望着被踢碎了蛋蛋的儿子,宋晟还是难以感到满意,可却又不好再说什么。
这时,朱棣又已问道:“赵卿,宋瑛可还能再想法子治好?”
太医院院使赵继宗,赶忙躬身答道:“回禀陛下,宋公子要害处严重受损,虽抢救及时,保住了性命,但就算华佗在世,今后也无法再有子嗣了,而且半月之中,切记不可再动怒,否则将有性命之忧。”
宋晟闻言,更是双拳紧握,老泪纵横。
朱棣道:“西宁侯,朕决意再将安成公主,赐婚给你儿宋琥,并让他们兄弟同日完婚,也好双喜临门,如何?”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瞠目结舌:给宋琥赐婚也就罢了,可明知宋瑛已成废人,皇帝却还是为了拉拢宋家,执意将爱女送去守活寡,这是何等狠心的父亲!何等果决的君王!
宋晟心中所剩的些许愤懑,也被皇帝的这番安排一扫而空,当即躬身道:“谢皇上恩典,臣定当……”
然而他的话还未说完,就被闯进来的咸宁公主所打断:“不!父皇,女儿才不要嫁给这个废人!”
朱棣顿感面上无光,板起脸来斥道:“放肆,这是你日后的驸马,怎可如此无礼!”
目中含泪的小公主,快步走到宋瑛身前,银牙紧咬的威胁道:“你如若不推掉这门婚事,等我到了宋家,定会取你性命!”
宋瑛面色尴尬的说道:“公主……这个……”
“砰”的一声,朱棣拍案而起,厉声喝道:“咸宁,看来朕平日里,当真是太娇纵你了!”言罢便吩咐道:“来人,立即将公主押回寝宫!”
在众人的惊呼声中,咸宁公主猛地拔掉头顶珠钗,紧紧地抵住了自己咽喉,垂泪道:“父皇若是执意将我嫁给这个废人,女儿就只好拿这条性命,来报答您的养育之恩了!”
见惯了大风大浪的朱棣,却冷笑着说道:“你想好了,此事因张升而起,你若是以自戕来对抗赐婚,朕便对其数罪并罚,让他下去陪你,当然,包括墨竹在内的诸多宫女宦官,也一个都别想活命。”
“哐当”一声,小公主的珠钗掉落在地,当下不再多言,默默地转过身,便随着两名侍卫出了武英殿。”
朱棣道:“事情既已解决,尔等便退下吧。”待得众臣行礼告退,转头吩咐道:“传太子过来。”
马云躬身称是后,过不多时,便引着朱高炽返了回来。
“儿臣参见父皇!”心下惴惴的朱高炽,恭谨地对父亲行了礼。
只是朱棣,既没有让其免礼,也没有开口说话,直到他肥胖的身躯,开始微微颤抖,方才问道:“今日轻烟楼之事,是你做的局?”
朱高炽挥袖抹了抹额头的汗水,道:“儿臣有罪。”
朱棣冷冷道:“明白回话。”
深吸了一口气,朱高炽答道:“由于宋瑛是个有名的花花公子,儿臣担心妹妹下嫁后,会受委屈,因此便想给他一个教训,不想却出了这么大的事。”随即跪倒在地,续道:“还请父皇责罚。”
朱棣不置可否,而是问道:“你布的局中,想必有吕震、张辅和解缙,只是不知,张升是否参与其中?”
朱高炽道:“儿臣敢以性命担保,内兄事先当真毫不知情。”
朱棣闻言,缓缓摇了摇头,叹道:“你这个储君,真是半点也不像朕,着实太让朕失望了。”
朱高炽伏地道:“儿臣知错了。”
朱棣问道:“你可知道,自己错在了何处?”
朱高炽道:“无论宋瑛是何许人也,既然父皇决意将咸宁赐婚给他,就绝不是任何人,再能轻易插手的,儿臣实在不该自作聪明,以至捅出这么大的篓子。”
不料,朱棣却摆手道:“身为人臣,自当对君父完全服从,这是最浅显的道理,可更深层的,你却未能看到,这才是最让朕失望之处。”
朱高炽道:“儿臣愚钝,还请父皇赐教。”
朱棣道:“太祖和朕,皆奉行要么不做,要么做绝的准则。如果你不愿生事,便老老实实的躲在春和宫,做你的安稳太子,莫要为咸宁强出头;可你如果认定宋瑛是个烂人,不愿让妹子嫁给他,就应当学学张升,彻底的解决掉这个麻烦,而不是浅尝辄止,贻笑大方。”
听了这话,朱高炽顿时吃了一惊,问道:“父皇的意思是,宋瑛的命根,竟是内兄故意踢断的?”
朱棣颔首道:“不错,这小子尽管胆大妄为,然而不得不说,他在电光火石之间,就已想好了解决问题的法子,的确是个做大事的人,”
朱高炽嘴唇微张,似乎想问什么,可想了想,却还是没有敢说将出口。
朱棣看在眼里,问道:“你是不是想知道,张升不惜引火烧身,将事情做到了这个份上,朕为什么还要执意,让咸宁嫁给一个废人?”
朱高炽颔首道:“正是,毕竟在所有儿女中,父皇最疼爱的便是咸宁了。”
长长的叹了口气,朱棣才道:“正因为她是朕最宠爱的公主,平素里得到的关照也最多,才理应挺身而出,为朝廷出力,为父亲分忧。”
朱高炽大着胆子问道:“嫁给宋瑛,便是报效家国了吗?”
朱棣也不动怒,而是耐心地为儿子解释道:“不错,宋晟曾镇守凉州二十年,威及西域,在陕西广西等地,也都有许多旧部,势力不可谓不大,如果能用联姻这种最简单的方式,牢牢地捆绑住宋家,就实在是太划算了。”
稍作停顿后,朱棣续道:“随着张玉战死,朱能病亡,谭渊、李彬等人殒命疆场,朝中已是将星凋零,所以如果朕为了咸宁的儿女情长,失去了宋晟的忠心,你觉得值得吗?”
尽管对于父亲的话,朱高炽并不认同,然而他也不敢进行反驳,只得恭谨地说道:“儿臣懂了,今后定当努力效仿父皇。”
朱棣凝视了其片刻,问道:“当真懂了?”
朱高炽道:“当真懂了。”
朱棣点了点头,道:“此番若不是你自作聪明,又怎会生出今日之事,可你是太子,未来的大明天子,当知错改错不认错,所以你的过失,必须有人来替你承担。”说着提起毛笔,在宣纸上写下了几个名字,并转头看向了马云。
马云赶忙取了名单,快步走到朱高炽身前,双手将其展开。
朱棣淡淡道:“从中选一个吧。”
朱高炽抬眼看时,只见上面分别写着:张升、尹昌隆、黄淮和邹济,当下急忙问道:“邹少詹事与今日之事,着实没有半点干系,父皇为何要将他牵连进来?”
端起了面前的茶盏,朱棣才道:“如果朕喝完了这盏茶,你还没有给出答案,朕便自己从中任选两人。”言罢便仰头喝了起来。
宽厚善良的朱高炽,顷刻间如何能作出这样的决断?可眼看着父亲,即将就要喝完了茶,他也只得闭目喊道:“邹济!”
朱棣放下茶盏,笑道:“你看,要选一个人赴死,也不是件难事吧?虽说邹济无辜,但他既不是你的内兄,也非东宫亲信,只不过是朝廷委派给你的少詹事,身为上位者,在关键时刻,自然是当断则断。”
汗颜无地的朱高炽,试探着问道:“可不可以请父皇,网开一面,免了他的死……”
岂料话说到一半,朱棣就已下令道:“马云,传旨下去,邹济身为少詹事,却人浮于事,尸位素餐,督导太子无方,杖毙于午门外,并籍没其家。”
回到惠安侯府后,杨洪愤愤道:“天子不仅让女儿嫁给一个废人,而且还削了大人好不容易得来的爵位,实在是冷酷无情!”
张升叹道:“封侯非我意,但愿海波平。左右倭患已除,我这个侯爵要不要也无妨,只是没想到皇帝竟还是执意赐婚,那我可真是弄巧成拙,反而害了咸宁公主了。”